裕康,
隱喻意味著以一種隱而不宣的曖昧方式,藉著 A 來描述 B。
我們會說話,於是用語言把腦子裏的思想表達出來,但它終究也只是一種表達,而不是一種複製式的重現。我們的腦子裏並非充塞著 ""一個個彷彿鋼鐵般的固定思想"",更不是裝滿了 ""一個個的句子"",而是一團無從名狀的 ""東西"",包括各種感覺。在這個意義上,你可以說語言帶有一種揮 之不去的隱喻特性。即便是 ""我等一下要去吃麵"" 這樣一句淺白語句,同樣的一句話 (A),隨著 ""上下文"" 及語言外在環境的不同與時空不同或表達方式的不同,意義也大不同;究竟它具體指涉了一些 ""什麼"" (B),連當事人也不可能確實掌握,更不用說精確呈現。
說起來,我們不但是詩人、畫家,我們還是音樂家呢,因為這樣一種描繪 ""真實"" (reality) 的方式,十足具有音樂性。我們得從話語的字裏行間及弦內弦外,感受它豐富的意涵。維根斯坦曾經說,同樣一句話,帶有感情地說出,跟你不帶感情地訴說,兩者彷彿有著截然不同的鈴聲。當然,AI跟 AI ""講話"",比方說我的電腦傳達一個指令給我的印表機,也許就不會如此詩情畫意。
這是比較強烈的普遍宣稱。若是比較溫和的說法是:我們藉著 A 來描述 B,但是,這個描述方式一旦脫離了常軌便失去了意義,於是我們說它是一種隱喻。
比方說,用類似維根斯坦的例子來說,""今天是個黃色的星期四""。這話什麼意思?星期幾難道還會有顏色嗎?真是胡說八道,不知所云。但在不知所云中,我們也許感受到了某種隱而不宣的東西,但說不上來,只能心領神會或任憑感受。
這樣一種有關隱喻的傳統宣稱,爭議點在於當我們藉由 A 來描述 B 時,有人質疑 (例如 Donald Davidson) 說,哪來什麼B,根本沒有 B 的存在,世上並沒有所謂 ""隱喻式的意義"" (Metaphorical Meaning);當我們說出 A (比方說""今天是個黃色的星期四""),我們並沒有傳達出任何有效的意義,如果你從中感受到 ""什麼"",那個 ""什麼"" 只是你的想像,A 本身事實上並不具有任何認知意義。
我比較能認同這個說法,而比較不能認同所謂從 ""無意義"" 之中彷彿又找到了一種 ""嶄新的意義""。當然,我也不認為這樣一種 Davidson 式的 ""無意義就是無意義"" 的宣稱僅僅存在於某些句子裏頭。
「1+1=2」不管是做為一種數學式子或一般語言,並不會使得它的意義更加精確。至於這式子本身的真假值,跟隱喻與否,扯不上關係;隱喻並非對於真假值的一種反叛。你若把「1+1=2」印在 T-SHIRT上,應該不會有人認為它僅僅宣稱了一種數學程式。即便是做為一種數學語句,如我前文所說,數學恰恰是一種隱喻的典範,它隱而不宣地,沉默地,展現了事物某種難以言喻的抽象特質。我想,一隻小鳥吃完一顆蘋果之後,知道要趕緊再去吃另一顆,但牠應該不會懂得 「1+1=2」這樣一種表達式,不管它是一種數學式子或一般語言。
人們常引用維根斯坦那句名言:""獅子如果會說話,我們也不可能知道牠在說什麼。"" 即便獅子說:""嗨,你好!"" 字正腔圓,國語講得跟我一樣標準,我們也無從理解 ""嗨,你好!"" 這句由獅子口中說出的中文究竟何意。這意味著,意義並非來自句子本身,更來自一種生活方式 (用維根斯坦的詞就是 language game) 或整體生命形式 (form of life)。
如果你能同意這一點,大概就沒有理由反對語言揮之不去的隱喻特性,因為它終究不是一種彷彿在兩個具體事物 (A 和 B) 之間直線般的具體連結;不管你如何企圖追求清楚與精確這兩個被許多像羅素那樣的哲學家所膜拜的表達元素,永遠還是會有種種鬼魂一般的意義與無意義,瀰漫飄浮在這樣一種 A 和 B 的對應過程與連結之中,甚至擴散到 B 以外,而使得 B根本無從存在。
我敢說,我隨手都能寫出一首含有「1+1=2」這個式子的詩。這應該一點也不困難,而且,說不定在各位閱讀我的數學詩而感到一頭霧水的過程中,也許有人會被我的詩所感動也說不定;說不定我挑起了他內心某個難以言喻的連結,於是,A 不光是連結到某個特定的 B, 事實上,因其隱喻本質,事實上它可以把意義的觸角連結到無限寬廣。
胡適說,傳記文學是一種文學。這話其實也幾乎等同於 ""歷史是一種文學""。他似乎是在感嘆,寫作者往往文采不佳,把文學給當成呈堂證供來理解或闡釋了。我甚至可以說,寫歷史其實就是寫小說;這倒不是說我們在歷史材料裏頭做假;隱喻與否,與表面對錯無關,而只是說其 ""語言本質"" 與 ""真實"" (reality) 之間的關係,猶如曲譜音符之於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二十年前,我剛學會用電腦打字時,寫下的第一句話是高達的電影 ""狂人皮埃洛"" 結尾的一段旁白:
""找到了
永恆
太陽
溶進海裏""
看著自己用電腦打出的這些話,心裏著實澎湃激昂。可是,太陽怎麼會溶進海裏?太沒有科學常識了,那叫做夕陽好不好。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段 ""沒有意義"" 的旁白竟擄獲了我的心。要是有人問我為何要在海外十年寒窗,他若真的想聽真心話,那麼,這段旁白就是我的心聲。
今天是藍色的星期四,我得出門搭車了,匆匆就說這樣。當然,有關隱喻,我講的只是我的想法,無關對錯。旁人要怎麼理解語言是他的自由。奇怪的是,這樣一些討論有什麼重要?是不是吃飽太閒?當然不是。它雖無關對錯,卻事關美醜,一個人之所以會以這樣的方式而不是以那樣的方式看世界,也許是因為他渴望世界如其所 ""視"",他希望,人們理解世界就如同理解生命一樣,如此寬廣;他希望人們用那樣的一種眼光,看待生命。這樣一種寬廣,對於有口難言飽受誤解的異類來說,特別重要。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6.16
發佈時間:
下午 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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