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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6.19 發佈時間: 上午 1:30
裕康,

我只是膽子大,不顧人言敢說心裡話,雖是肺腑,但淺薄平庸不足以教人。旁人聽了,就姑且聽之。我手寫我心,其實我也不太想去想旁人暗地裏或公開為之的異樣眼光或冷言熱語,因為每個人一生,不論悲歡,總有個盡頭。伍迪艾倫很好笑,但他在應該是 ""安妮霍爾"" 吧,裏頭卻有這麼一句略顯滄桑的對白,約莫是說,""人生充滿痛苦,但這一切很快就會成為過去""。是的,不消半百或一個世紀,所有目前還在這網上的人,終將灰飛凐滅,化為塵土。說來可悲,但這卻反倒給了我心頭一份無懼。

這二十幾年來,因為對於大腦的生理、生化功能及相關影像學方面的研究大有進展 (例如 fMRI),科學家又開始做白日夢,說揭開人類大腦與心靈之謎的日子不遠了,天國近了,科學上帝即將帶來福音。我覺得這真是想太多。比方說,針對一些陷入熱戀的人進行研究,看到他們的大腦某個區塊生化活動特別劇烈,於是就說找到了!愛情的奧祕揭開了!找到愛情的大腦中樞了!這些研究成果,固有其重要價值,但其推論卻往往有點科幻。

比方說,假若你使用一些內外科技術或藥物,刺激某個人的大腦 ""愛情區域"",使其引發劇烈活化反應,難道他就因此而陷入一種「熱戀狀態」?有可能嗎?連個對象也沒有,他要跟誰熱戀呢?難道就只因為他的大腦之「愛情區域」被你用科學手段給活化了,他就因此而自己一個人莫名其妙地「陷入熱戀狀態」?這是自戀嗎?還是發神經?

就算是邱比特愛神的箭,也得同時射向至少兩個人才行。因為,「意識」(consciousness)或「意向」(intention)是一種「關係性的」(relational)概念,也就是說它必須有個「對象」,它不可能獨立存在。conscious 後面必須加個 of,我不可能說我有意識,但卻什麼也沒意識到。同樣地,intention 後面要加個 to,我不可能說我有個意向,我想要...,想要…,想要幹嘛呢?然後就沒了,什麼也不幹?不可能這樣。我想要去做…做些「什麼」呢 ?你要講出來啊。這就好像我不可能 ""誰"" 也不愛卻一個人自己陷入瘋狂熱戀的旋渦一樣。

心靈或思想與情感等等,不但是關係性的(relational),同時也是語意性的(semantic)。科學頂多只能告訴我們某種「形式」(form)的可能性,卻無法解釋其「內涵」(content)。就好像腦波或許能讓我們知道某個人「正在做夢」,但卻不可能告訴我們「夢境的內容」。就算有一天通盤取得大腦的各項科學數據,恐怕也無法解釋心之所思,心之所嚮。因為,「關係性」意味著主體無法和客體拆開來獨立看待,正如羅素所說,一旦拆開,關係就整個走樣。

「語意性」則意味著一種詮釋,詮釋裏頭必然有著一種無可化約的規範性(irreducible normativity),這東西不可能藏在某個 ""形式"" 裏頭。好比說,你買了一支 ""超好用原子筆"",但它再怎麼好用,都沒法幫你寫出一篇好文章。你會用它來寫什麼,實際上它根本管不著;因為它只負責形式,無關內涵。至於你用它寫出了一些字,但你不能說這些字原本就 ""藏"" 在這支 ""超好用原子筆"" 裏頭。

這些道理,理應三歲小孩也能懂,但我們卻得把它拿出來談,因為很多人似乎不這麼認為。我們企圖捕捉 ""真實"",還原世界,但這一切捕捉與還原,就如同繪畫一般,是一種 ""再現"" (representation),而非 ""真實"" 或 ""世界"" 本身。

留言板無法貼圖,請先看這裏: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Treachery_of_Images

這是什麼?一根煙斗。但圖的底下卻寫下了一行法文字:""Ceci n'est pas une pipe"" (這不是一根煙斗)。明明是煙斗怎麼說不是呢?當然不是。如果是煙斗,難道你能拿它來抽煙?

這不是煙斗,這只是煙斗的一個 ""再現"",一張煙斗的 ""畫"",跟真正的煙斗天差地遠,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本質與世界。有一位波蘭哲學家叫 Alfred Korzybski,他有句名言叫 A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 it represents.”(地圖非其所再現之領土)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他提出這樣一個「地圖—領土關係」(map-territory relation);亦即地圖畫得再詳細,跟領土永遠是兩回事。語言就具有這樣一種 self-reflexiveness。這詞我不知道中文怎麼翻譯,類似 ""自身指涉"" 的意思,亦即當一組訊息進行指涉時,指涉來指涉去,指涉得 ""像是真的一樣"",但它終究不會是真的;指涉者永遠沒法構成被指涉物之一部份,亦無法涵蓋之。

比方說,太陽底下,陳真在地上投射了一個玉樹臨風般的影子。你看了,很傾心,產生愛慕,愛上了這影子;毫無疑問,那確實是我的影子沒錯,但它和本尊卻是兩回事。有本事的話,你可以把我的影子帶回家沒關係,你甚至可以親它、揍它、踩他或做成標本擺在客廳,我都不介意,畢竟我的影子和我之間是兩個世界。語言也好,證據也罷,捕風捉影,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回事。

有一位我還蠻喜歡、給我許多啟發的英國跨足許多領域的思想家叫 Gregory Bateson,他的 theory of logical types (跟羅素的 type theory 在某個意思上挺類似),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簡單通俗地說,一個集合與其元素,或一個名稱與其被稱呼者,彼此之間雖具有某種關係,卻分處不同邏輯類型或不同位階而無可混淆,無法跨越。

我要說的是:我們對於 ""真實"" (reality) 所擁有的一切知識或描述或命題,事實上也只是這樣一層具有隱喻性質的再現關係或結構。但這與其說是一種遺憾,不如說是一道生機,因為,透過這樣一個結構,展現豐富多元且具詮釋性的所謂 “真實” 。但它真的是真的嗎?當然不是。那它是假的囉?當然也不是。真假從來都不是它的判準 (criteria)。

當然,這些都只是很粗糙通俗、簡略到不能再簡略的說法。哲學之內在抽象與複雜,就跟物理或數學一樣,往往使得它很難被通俗化;一旦俗而化之,原本微妙抽象的意思通常也就被犧牲掉了。

諸如這樣一些討論,在維根斯坦的 Tractatus 中其實就能找到很多類似思維,比方說,我抄兩小段文字給大家看:

3.12. I call the sign with which we express a thought a propositional sign.--And a proposition is a propositional sign in its projective relation to the world.

3.13. A proposition includes all that the projection includes, but not what is projected.

Therefore, though what is projected is not itself included, it possibility is.

A proposition, therefore, does not actually contain its sense, but does contain the possibility of expressing it.

A proposition contains the form, but not the content, of its sense.

這意思是說,命題和世界之間具有一種投射關係 (也許就像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樣),但被投射者卻不包括在這投射之中。維根斯坦寫的東西,特別是早期,純粹就像鬼畫符,抽象而複雜,很難用通俗語言表達,但是,上述其它幾位哲學家所講的,倒是應該很容易就能理解。就算你跟一個三歲小孩說 ""這不是一根煙斗哦"",經過一番解釋,他肯定也能聽得懂。他也許只會納悶:你是很無聊、吃飽太閒嗎?做這樣一些區分有什麼意義嗎?當然意義重大,只是說來話長而已。很多東西,我想了都快 20 年了,卻似乎始終在事物皮毛上打轉。

很多人,幾乎佔了絕大多數,總是在早晚期維根斯坦之間做出重大區別,但我倒不這麼認為。維根斯坦後來所放棄的,也只是放棄在投射關係中、由語言和世界所共享的那層機械式的對應方式,他倒從來都沒有放棄語言與世界之間分屬不同階層的類比式、模型化的關係;他更沒有放棄更為重要的 ""無意義"" (nonsense) 觀念,而只是略微放寬 ""無意義"" 的尺度,接受各式各樣的 ""語言"" 存在,但這一切語言,終究還是得各自走到一個有限的盡頭。

維根斯坦說,他藉著這樣那樣的例子與方法,想指出一條路,讓困在瓶子中的可憐蒼蠅得以 ""逃出蒼蠅瓶""。了解其方法與路徑或許並不難,重點是,這條路究竟通往何處?逃出蒼蠅瓶之後呢?我們來到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維根斯坦說,哲學理應三歲小孩也能懂。我也是這麼覺得。我要是有個小孩,我每天光講這些哲學傻話怪話給他聽,應該都能讓他覺得知識與思想很有趣;誰會不懂 ""這不是一根煙斗"" 呢?太簡單了。可是,困難之處在於,當一個人窮盡一生之力,思索這樣一些傻話怪話時,究竟他是想講些什麼?究竟他看見了一些什麼?

四年前的差不多這個時候,父親過世。我的半邊天早在 1991年垮了,另一半的天,如今也垮了,於是當下決定向 ""世界"" 告別,不是要自殺,而只是希望能盡量淡出一切公眾視線,遠離無謂人群,回到一己洞穴。巴勒網是我跟這世界的最後一扇窗。每個月的靜站,帶給我莫大壓力,交通費用當然是主要壓力之一,時間更是一個大問題。20 幾年前,擔任住院醫師的時代,經常一星期只能睡兩三天,每次值班都是長達三、四十小時不眠不休的連續工作。我以為,這只是人生中短暫幾年的折磨,真沒想到這一生,至今為生活忙碌得更加天昏地暗,只能從幾乎毫無半點空隙的時間中,挖出一點點零零碎碎的時間,來到思想與音符的洞穴裏,暫時忘掉地心引力。特別是黑暗的深夜裏,終於能回到書桌前,難得的一點光陰,如此美妙,如此短暫。

四年前的差不多這個時候,當我決定離開 ""講台"" 之前的最後一場尷尬的耍猴戲演出,同樣是在台大醫院,講題則是借用在英國搭車必然都會不斷聽到的廣播叫做 ""Mind The Gap"" (小心縫隙)。小心什麼縫隙?小心這東西和那東西之間的縫隙;語言與世界之間,概念與生命之間,元素與集合之間,證據與結論之間...等等等。維根斯坦曾借用李爾王的句子說,""我的哲學要教你們一件事:這個跟那個不一樣。"" 其實何止縫隙,依我看,即便是這顆原子和那顆原子之間,都隔著一個宛若大狹谷般永遠不可能跨越的鴻溝,並非因其巨大而無從跨越,而是因其陰陽兩隔。

除了時間和金錢之外,每個月站樁最大的壓力就是感覺好像又跟世界產生了瓜葛;有翅難飛,有口難言,非常痛苦。這份感覺很抽象,只有我自己能懂。我很喜歡愛因斯坦那段話,他說:""隨著年歲增長,一匹馬拉一輛車的渴望似乎也越來越強烈。"" 沈從文臨終,人們問有無遺言,他說,""我對這世界無話可說""。我還活著,但這種 ""無話可說"" 、逃之夭夭的感覺卻一天比一天強烈。不管我寫什麼,終究也只是寫給自己看,把電腦螢幕當知己。人們感興趣的,我就貼;不感興趣的,就收進倉庫裏。一轉眼的時間,倉庫已堆滿幾千頁的自言自語。尼采說,""所有哲學都是一種自傳""。看著倉庫裏這些難以言喻的 ""自傳"",有時覺得它很重要,有時卻又覺得它一片蒼白,毫無意義。

陳真

P.S.: 各位喜歡看人耍猴戲的看倌們請注意:我寫到自己,純粹是我的自由,而不是要邀請大家來把 ""我"" 當成討論對象,糟蹋我這個 ""人""。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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