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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7.29 發佈時間: 上午 12:56
(續和信)

英國人重視穿著的適當性,就連在學校宿舍裏頭的公共區域,穿拖鞋都是一種對於他人的不敬與冒犯。劍橋更是王公貴族和各國高幹子女求學的大本營。在這樣一種充滿社會意義的衣著文化下,維根斯坦卻講究實用,厭惡虛華;也許因為當過園丁,下雨天甚至穿上雨鞋出門,哪像羅素永遠西裝畢挺。維根斯坦的特立獨行,雖然招來當時一些學界名流的鄙夷,卻也引來一些追隨者,紛紛模仿其不修邊幅的隨意穿著。維根斯坦知道自己引來這樣一種模彷,他說,旁人雖然跟他一樣的穿著,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誰真誰假;誰是真的喜歡這樣穿,而誰只是出於一種企圖與眾不同、企圖高人一等的虛榮。

透過某種行為主義是無法理解生命的,因為講大家都會講,而做呢,同樣也一點都不困難。君不見,很多人渣更是個個滿口理想或從事什麼改革運動。同樣一句話,同樣一種表面行為,甲說了做了,乙也說了做了,意義卻很可能大不同。在一片言語輕薄中,確實有些人跑到了現實之外,成為故事,成為傳說。哪怕是表面上一模一樣的言行,假若你夠敏銳,同樣一眼就能知其真假。

有一回,聽黃達夫院長提到說,他希望和信是一家 "有靈魂" 的醫院。靈魂難以捉摸,肉眼不可見,但有或沒有,意義卻大不同。總有一天,黃院長連同其所有工作者,終將離開人世,也許在那之後,和信醫院便也將隨之沒落。但我相信,它所曾經見證的某個肉眼不可見的東西,依舊長存。

生命如此短暫,卻又何其漫長。痛苦之中,時光特別漫長,然而,每一份快樂卻又似乎消逝得特別快,每當你感受到它的存在,意味著它也即將流逝,絆不住,停不了。到頭來,不管苦的,樂的,生命宛若一聲嘆息,轉眼成空,如飛而去。但在變化無常的世道中,確實有些東西是不變的,永恆的,永不止息的。

還記得麥兜的千年鐘嗎?麥兜曾送給學校一個奇怪的鐘,秒針一年走一格,分針要三千六百年才能繞上一圈,然後屆時就會有一隻可愛的布穀鳥跑出來「咕咕、咕咕」報時。老師同學們以為這鐘根本沒在動,可當你靜下心來聆聽,你會聽到時鐘內部隱隱傳來堅定的齒輪聲。世上真的有這樣奇怪的鐘嗎?也許有吧。果陀該來就會來,只是時候未到;倘若你覺得生命不完美,那只是因為你已不在夢中。

這聽起來若非童話,便是夢語。童話夢語,說穿了,無非就是美麗的謊言。若 "謊言" 一詞太難聽,姑且就說那只是一場夢。我過去曾經用一堆童話騙小孩,騙那些在困苦中掙扎成長幾乎看不到明天的小孩。騙久了,連自己也逐漸上當,生命越發像個夢。各位聽了這些騙小孩的童話,能信最好,不信也沒法強求,但不妨在心裡頭某個屬於奇譚怪說的故事角落裡,給它安上一個特殊位置,也許有一天你會想起這樣一些童言夢語。

童話如夢似幻,但它依然是有重量的。假若沒有現實血肉的諸多惆悵,誰還需要童話?換個方式說也一樣,如果不是黑夜,我們根本看不見那滿天的繁星。星子微小,也許照不亮整個天空,但它穿越億萬時空而來的些許光芒,卻給地面上仰望穹蒼的行路人一種指引和希望。於是我們無懼於黑夜;當黑暗降臨大地,絕望的盡頭總彷彿還有著星星點點的希望。

2003年的冬天,我休學回台,照顧剛剛病倒的父親,每天24小時的看護,長達一個多月沒有離開病床一步,從此展開十年漫長的艱辛歲月。在這過程中,有一些人,我甚至根本都還來不及知道他們是誰,姓什麼,叫什麼,但他們卻像天使般,在我心裡頭打下一個很深的印子。有些行為表面上似乎很表淺,很尋常,根本沒什麼,也許只是比方說一個護士的每日例行工作,但我能察覺到這個人和那個人之間的不同,察覺到尋常人事物裏頭的不凡。

我非作家,拙劣文詞是很難表達深刻情感的,但姑且也只能說說表面。比方說有一天,我協助我爸爸上廁所。他中風腦部受創,意識混亂,失去大部份日常功能,我常常得蹲在馬桶邊,一邊哄他坐穩別亂動,一邊用手幫他挖大便,往往一挖就是半個小時。那一天,有個護士進來病房 (她們都不知道我是醫生),剛好看見了,堅持要我去吃飯,說她可以幫忙挖。我推辭不了好意,於是就由她接手。十幾分鐘後我買了便當回到病房,看她滿頭大汗,剛好挖完。我都還來不及跟她說謝,她便一溜煙地跑掉了,彷彿她只是做了一件根本無須掛齒的舉手之勞。確實沒錯,這只是護士常做的工作,沒什麼,但我想說的那個感覺卻說不上來。同樣一個行為,甲做了,乙也做了,但有個肉眼看不見、難以言說的微妙之物,卻使得兩者意義大不同。

走過地獄的人,對於生命的氣息特別敏感,猶如在黑暗中僅僅一點光芒往往就能帶來無窮的希望;一句話語,一個眼神,都有可能讓人永誌難忘。一個哪怕是你對他一無所知的人,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作為,確實有可能是遙遠時空外另一個陌生人的希望。即便是對於一個所謂已無知覺的死者也一樣。各位還記得 "無人出席的告別式" (STILL LIFE) 這部片嗎?我的電腦桌面經常留著片中那個 "異常固執" 的男主角駐足海邊的孤獨身影。他總是堅持一絲不茍地要給那些無人聞問的死者一個美好的葬禮,搞到後來連自己的工作也沒了。死者能感受到這份心意嗎?當然不可能,科學是這麼教導我們的。但是真的不可能嗎?即便不可能又何妨?

我並非想說靈魂是一種稀有之物,相反地,每個生靈理當都有個靈魂,只是我們經常糟蹋它、出賣它,或根本遺忘了它的存在。加拿大有個後現代主義 (?) 作家叫 Douglas Coupland,在他的一本小說裏如此說道:"我根本不配擁有一個靈魂,但我終究還是有一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它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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