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楊，

我還能活著，就是靠自言自語活下來的呀。我的自語範圍很廣，不管死的活的，只要是居住在我內心宮殿裏頭的子民，我都能跟他說話，包括遠山近水、飛禽走獸，乃至微風浮雲，都是我的談話對象，畢竟他們都是 "我" 的一部份。

我是直到某一天才突然明白了這回事。那是很多年以前了，二十歲出頭，我已經失去了家，約莫在一段特別漫長而艱難的日子裏，有一天，在一片荒郊野外，不知何去何從之際，我看著遠方模模糊糊的山影，突然感覺山好像會說話。我自語，他竟答起腔來，嚇了我一跳。不過不是幻聽，大家別擔心，算是一種頓悟吧。於是我才發現，原來連山也會說話；不是透過聲音傳達，而是透過某種難以言喻的方式。經歷此一 "神蹟" 之後，當我看到聖經裏頭那段話，心裏就特別感動。那段話是這麼說的："你且問走獸，走獸必指教你；或與地說話，地必指教你；海中的魚，也必向你說明。"

維根斯坦在劍橋沒把大學念完就打算走人，跑去挪威深山裏隱居，像個野人似的，過著相當原始的生活。臨走前夕，羅素勸他千萬別走。羅素說，在深山裏一個人住會很孤獨的。維根斯坦說，"那好歹也勝過我每天得自我做賤去和一些聰明人講話"。羅素說，"你會發瘋的"。維根斯坦說，"不會，上帝會讓我免於瘋狂"。羅素後來寫信給朋友，信裏引用維根斯坦這句話，送上祝福。

英國著名數學家 Ramsey 曾經去山裏頭找過維根斯坦，回來之後趕緊寫封信給自己的媽媽說點八卦，信裏說：馬麻你知道嗎？維根斯坦好可怕哦，他竟然住在一個很破舊的小木屋裏，每天啃著很硬的麵包，而且屋子裏竟然只有一把椅子。Ramsey 言下之意似乎想說，這傢伙是不是腦袋秀逗了，居然一整年不說話。但我想，維根斯坦並沒有不說話，而只是說給自己聽，或者說，說給萬物聽。

維根斯坦晚年待過愛爾蘭海邊，常在海邊出沒，你知道當地居民給這怪人取了個什麼綽號嗎？居民們私下稱呼他是 "跟鳥說話的人"，因為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維根斯坦經常在海邊對著空中飛鳥說話。

當然，自言自語需要一種虔誠；你要嘛相信內心裏頭的天使與神明，要嘛就只能膜拜外頭的群眾與繁華；要嘛愛這個世界，要嘛愛另一個世界，不可能兩者都要。我常深深有個感觸，我覺得，一個人的思想深淺，最大的障礙並非智能，而是虔誠與否，意味著你是否真的能專注在 "自己" 的內心而完全遺忘了這個世界。這些話很容易產生誤解，若要忘掉世界，何必還弄個留言板？何必還反什麼戰？但我也只能說，"忘掉世界" 這話能懂的自然會懂，不能懂的，你就算解釋到死也不可能讓他理解一分一毫。

看過 J. D. Salinger (麥田捕手的作者) 那部記錄片的人也許會記得，Salinger 曾經交了一個女朋友，也是個作家，但這女生卻很熱衷於跟這個世界打交道。Salinger 有一天大聲吼著痛罵她說："妳知道妳最大的問題在哪嗎？妳熱愛這個世界！" 這話真是說中我心，難怪我那麼喜歡 Salinger。

一千年前，一群不得志的流浪文人，橫跨三百年時空，自言自語般，寫了布蘭詩歌，接著塵封至少五、六百年才見天日。如今咱們打開一看，如此熟悉的感覺，彷彿昨日，原來一千年一點也不遠，不過就像昨天。亙古漫長的時空，人性如常，悲歡依舊；彷彿接力般傳唱著同一首曲子。

假若我們也把自己自言自語的所有一切，拿個牛皮紙袋包一包，藏在某個深山角落，假若一千年後的人們無意中發現了它，心裏的感動，應該就跟我們現在的心情一樣。千年一瞬，久違的生命，終究還是會重逢。尼采有句話我很喜歡，他說："追隨我，你將會失去你和我；追隨你自己，你終將會遇見我。" 可惜我沒有學生，我要是有的話，開堂第一句話就該把尼采這段話寫在黑板。我的自言自語出不了方寸之間，它不是一種公眾指南，而是一種 "一人聖經"，只對我一人生效而已。但方寸並不小，如果一粒沙都能看世界，何況一顆心。

梭羅說，他很不喜歡聽人演講，因為講者都只是講一些與講者自己無關的東西；梭羅因此說，"我們需要一個重劑量的我我我"。這話當然也是很容易引起誤解，這意思並不是說你應該整天講你的家務事，不是那個意思。同樣地，這話能懂的自然就懂，不懂的，就只能灑口水做些無謂爭議與解釋。

大家應該看過阿莫多瓦的 "Talk to Her" 吧，一個男護士愛上一個女植物人，就科學來講，對方根本聽不到，但他還是每天像在哄小孩那樣對她講個不停。阿莫多瓦說，與其說 talk to her，倒不如說 talk to himself，自己對自己說話。阿莫多瓦說，這是一部關於敘事的愉悅以及關於語言的電影；語言成為一種武器，對抗孤獨、疾病、死亡與瘋狂，而這樣一種類型的瘋狂，竟來自一顆多愁善感、溫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