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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8.14 發佈時間: 上午 1:04
翻譯的問題,是我在看電影上一個很大的困擾,畢竟我對外語沒法確實掌握,特別是俚語或各種專有名詞,更是鴨子聽雷。若是英語以外的其它外語,更是得完全依賴字幕,但兩岸三地的翻譯往往非常可怕。所謂信達雅,許多時候並非雅不雅的問題,而是連基本的 "信" 都弄錯,或是翻譯者自以為幽默,自行改編,故意亂翻一通,完全脫離本意。

最近重看了昆汀塔倫提諾的 "八惡人" 好幾遍,讓我由負評轉為高度好評。原本對自己的美學欣賞能力向來頗有自信,這兩年卻越來越懷疑起自己的能力。這個能力缺陷一部份就出現在 "語言" 上。語言有兩種,一種小寫,也就是各國語言的那種語言,另一種大寫,指的是一種對於不同 "文化" 的理解能力。

比方說,侯孝賢的電影在歐洲頗有市場,但我常納悶,洋人怎麼可能充份欣賞他的電影?裏頭那麼多極為微妙的情境或表達方式,就連出現一輛三輪車,洋人也不可能真正體會它所帶來的感覺和意境,因為它附屬於一整個文化,一種全然迥異於西方文明的生活形式,一種 "大寫的語言"。

其實,就連 "小寫的語言" 外人恐怕也無法體會,比方說,阿孝咕一個人在窗邊用台語唱著情歌:"麥凍啦麥凍麥凍擱再活落去",這些詞,英文要怎麼翻?翻不出那個意境來。接著阿孝咕的姐姐說,"好了啦,別唱了,吵死了,賣銅賣鐵的"。這時候,洋人恐怕就更加一頭霧水了,怎麼會跑出賣銅賣鐵?因為 "不能" 的台語叫 "麥凍",聽起來又很像台語的 "賣銅"。

還有比方說,阿孝咕跟一堆小孩玩彈珠,其中一個打出漂亮的一招,馬上自誇說 "水水水,一流耶啦","水" 就是 "漂亮" 的台語發音,這麼微妙唯美的的粗俗話語,我不知道洋人要從何體會?所謂 "一流耶啦" 或是 "水水水",應該是我那個年代的小孩,從黃俊雄布袋戲那邊學來的一種常用口語。其中有個更小的小孩好像是在一旁吵鬧,另一個大一點的小孩就很潑辣地罵他說:"麥哭啦,哭啥曉啦,不會玩就不要玩啦",那種語氣也是很經典,屬於我那個年代 "野孩子" 講話的語氣,洋人如何可能體會?他頂多只能在一種很粗糙的字面意義上去理解。在這樣一種理解過程中,美不見了,藝術領悟也打了折扣。

反過來說也一樣。我們怎麼可能輕易理解洋鬼子各種不同的豐富文化與生活內涵?比方說,我對 "八惡人" 的重新評價,一部份是因為在台灣電影院那樣一種充滿食物惡臭與食物塑膠袋噪音的環境,實在很難好好專心看一場電影;一部份是因為重看第二次之後,片中那封林肯的信,翻轉我對整部電影的評價,彷彿給了整個作品一種深度;若要說這是昆汀塔倫提諾最好的電影之一,肯定不為過。

第三個重新評價的原因最重要,那就是對於我所謂 "大寫的語言" 的一些更深的體會。比方說,片中那個女死囚自彈吉他所唱的那首歌,非常動人,叫做 "Jim Jones at Botany Bay",是一首19世紀澳洲民謠:

https://goo.gl/SkJJ7U (電影版,有歌詞)

https://goo.gl/5TUsTF (鋼琴教學)

曲調源自愛爾蘭民謠 Skibbereen;轉變過程中,詞曲都有些改變,電影中又做了些更改,但不外描寫一種屬於那個大饑荒年代移民者的滄桑,包括悲劇時代下一些所謂罪犯的處境。詞曲中,對人,對生命,生者或死者,對土地、家鄉和異鄉,充滿感情與挫折、希望與絕望。

https://goo.gl/mSDze8 (超好聽,不聽你會後悔。)

https://goo.gl/5P2dec (也是超好聽)

https://goo.gl/2rcVS3 (有當年的圖)

https://goo.gl/UOhYY0 (愛爾蘭風笛演奏。有歌詞)

https://goo.gl/8TOXnB (聽之前先準備好眼淚瓶,這個人唱歌很有感情)

https://goo.gl/4ntxLp (笛子)

https://goo.gl/6mjrPK (有當年的圖)


當我對這些詞曲以及它所屬的年代,有了稍微一點了解之後,彷彿就更能理解劇中人的種種悲歡與渴望,由是受到很大的感動。

一個翻譯者當然不可能幫讀者代勞去轉述這樣一些根本無從轉述的 "大寫的語言",一種深層文化的理解,但至少在 "小寫的語言" 上不應該連最基本的對錯都往往出了大量問題。比方說,"八惡人" 裏頭女死囚竄改民謠歌詞,故意藉著歌詞詛咒與威脅那個拘捕她以便領取獎金的人-- John。她唱說:"You will be dead behind me, John, when I get to Mexico. " 這話應該翻譯做:"當我抵達墨西哥,你就死定了",但是電影字幕卻寫著:"當我來到墨西哥,你會比我晚死"。諸如像這樣一種離譜的錯誤,在兩岸三地的電影中,幾乎是常態。還好我多少還懂一點英文,要是其它外語,就只能任由翻譯者隨便糟蹋一部電影。

我不想翻譯,因為再怎麼翻譯都必然會傷害原作,"Jim Jones At Botany Bay" 大約是這麼唱的:

小伙子們,要不要聽我說點我的故事?聽我如何從英格蘭飄洋過海,展開命定的航程。法官判我有罪,他說:"Jim Jones,我判你終身迎向風暴,跨越汪洋大海。" 一路上,狂風巨浪,海盜來襲。我們船上有五百多名囚犯,擊退了海盜,但你知道嗎?我寧可加入海盜,也不想抵達終點....

至於它原來的曲調--愛爾蘭民謠 Skibbereen,背景是愛爾蘭十九世紀中葉的一個大饑荒,數百萬人餓死,上百萬人逃出家園,飄洋過海另尋生路。它的故事大約是這麼唱的:

一個小孩問他的爸爸說:親愛的爸爸,我常聽你講起愛爾蘭,你說那裏有高聳山丘,青翠綠草,是王子居住的一個美麗家園,那你為何要棄它而去呢?父親說:親愛的兒子,我們的家鄉充滿活力與榮耀,直到有一天,災難降臨,牛羊都死了;地主和稅務人員來到家裏縱火,把我們都趕走。那是個 12月天,你媽媽在痛苦中倒下,從此沒再起來,在大雪紛飛的土地上安息了,走進一個凡人的夢。她安息的那片土地,就是我們的家鄉小鎮 Skibbereen 。那年你才兩歲,在一個深夜裏我帶著你離開,留下一聲嘆息,向親愛的老家 Skibbereen 說再見。

我們都有耳朵,即便聽著同樣一首歌,有人聽進心裏頭,有人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有聽沒有到。我第一次看這電影就是這樣,只忙著看故事,根本沒注意這麼多。當我再三聆聽女死囚唱的那首澳洲民謠之後,劇中人冷血搞笑式的爾虞我詐,彷彿突然籠罩上一層憐憫與悲傷的薄霧;善惡不再只是善惡,似乎同時也是一種眾人共有的時代命運,一種溫柔與滄桑。烽火世道上,原來我們都是惡人,你我不堪回首的諸多罪惡,但願有一天都能獲得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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