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柏楊先生常說：‘’現實往往比廉價小說還戲劇化‘’。年少困頓，大約就能體會這句話的精髓。你以為很荒謬很卑劣可恥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事實上不但會發生，而且還是一種常態。

能說的原理差不多就是這樣，剩下的就只是各式各樣的例子。諸如文末這樣一種報導，你知道嗎？台灣市面上那些批著所謂改革理想外衣的各種社運 (或什麼學運) 的明星們，基本上就是由主流媒體欽點聚焦，透過毫無羞赧的各種修辭，憑空瞎掰製造出來的。

我對西方的各種社運之人與事，充滿尊敬、感激與感動，深受啟發，飽受鼓舞。但在台灣，若有誰以社運 (或什麼學運) 人士之姿在主流鎂光燈下風姿綽約地閃爍，幾乎可以說毫無疑問一定是個混蛋。在這島上，所謂運動，只是一種投資，一種邁向權位的敲門磚與晉身階。你若很渴望功成名就，我跟你說，投入各種主流到爆的運動就是最好的一條投資管道。同理，你若想敗壞某個人的人品與心志，那就趕緊鼓吹他去參與社運。

北島有詩云，‘’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雖然就詩本身而言，意境不高，卻是人世常態。我們基本上就活在這樣一種騙局中。說 ‘’騙‘’ 也許不夠精準，因為所謂 "被騙" 的一方大眾其實無所謂；不但無所謂，而且認為事情應該就是要這樣才對，心有孺慕，彷彿有為者亦若是。

Paolo Sorrentino 的 “絕美之城” 裡，男主角越來越脫離人群，女朋友問他說，‘’怎麼了？你對他們感到失望嗎？男主角回答得挺動人，他說：‘’不是，是他們對我失望‘’。十多年前，開始論功行賞封官鬻爵的年代，親朋同儕與師長們經常帶點不屑的鄙夷或納悶：你 "鬧" 了大半輩子 (這個 "鬧" 字其實就說明了一切)，比你資淺的，人家個個都當大官了，怎麼你還在那邊搞些什麼東西，連個立委，連個一官半職也沒有。對此你也只能默然，不然還能說什麼？難道你真以為會有 (多少) 人相信你或了解你？那就好像一個坐擁學術權位的白癡，難道你真以為會有人相信他是個白癡？絕對不會，恐怕所有人會認為你才是白癡。

這年頭，說這些是不會有人信的。一個東西，彷彿唯有當它獲得主流媒體關愛的眼神之後，它才存在；彷彿惟有當你獲得某種權位之後，你所做的一切才具有意義，而不僅僅只是 "鬧"，而是會變成大家衷心仰慕甚至進一步瞎掰成感人歷史的 "貢獻"。在這島上，這一點都不令人驚訝，比較荒唐的是，這樣一些吃香喝辣、主流到爆的人事物，怎麼扯得上什麼孤獨與什麼淡泊名利或堅持理想什麼的？這不會太荒唐了點嗎？噁心也該有點分寸吧！

七零年代，彭明敏在美國 CIA 的策畫下，逃亡海外。我曾相信他當時講的一句話，他說，假若國民黨願意讓他在台灣四處自由演講，他保證三個月內就可以讓國民黨失去政權。這話其實是沒法自動成立的；它能夠成立必須有個前提要件就是：人們必須在乎真相，在乎真理，在乎是非對錯。要不然，就算你揭穿多少謊言，拆穿多少詐術，那又如何？只要鎂光燈依舊照耀，只要權位在手，人們照樣熱烈擁戴。鎂光燈之所在，群眾之所在，權力與真理之所在。在這島上，尤其如此。

我常納悶，媽的，事實就擺在眼前，難道你不在乎真假？不在乎對錯？不在乎善惡？不在乎才華與低能的落差？確實沒錯，人們根本不在乎那些東西。誰掌握了麥克風，誰就是真理，誰就是王。

我曾在某一本書裏寫過一篇長文叫做 "政治做為一種語言遊戲：一個非心靈式的理解"，在某個通俗的意義上，基本就是在講這個意思。維根斯坦曾對比兩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種是 "數學家的憤怒"，一種姑且就說它是一種 "宗教家的虔誠" 吧，只是這門宗教所膜拜的神明是顏色、是立場，是權位，是鎂光閃爍等等這類東西。至於數學家的憤怒指的是，當我們聽到比方說 "3 加 5 等於19"，或 "2 加 8 等於 123"，或 "三角形的三個角總和等於 800度" 時，對方居然講得頭頭是道，大家卻點頭稱是，非常佩服。你聽了，心裡做何感想？應該是很憤怒很驚訝吧？！"媽咧個逼！胡說八道搞詐騙也該有點分寸吧！" 這是一種屬於數學家的正常反應。但是，假若你是住在一個充滿 "宗教家" 的島上，那麼，你的憤怒將顯得十分可笑且怪異。因為，在 "宗教家" 看來，"事情不就應該是這樣？有哪裏不對嗎？人家手裏拿著麥克風，大家都好仰慕耶，難道還會錯嗎？"

你不能說宗教家們被騙了，你不能說他們所膜拜的神明是詐騙集團，這裏頭其實並不存在 "欺騙" 的問題，存在的只是一種看待世界的眼光，一種品味，所謂真理與真相，所謂公義與是非，在宗教家的世界裏，其實是不存在的；或者說，它是以一種鎂光燈與麥克風的形式存在，誰掌握了它，誰就是神明，誰就掌握了真理。即便是明明白白的歷史，即便是明明白白的善惡對錯，照樣可以任意瞎掰，信口胡謅，而信徒們保證衷心追隨。即便你把事實攤開在眾人眼前，人們也不會有一絲動搖；並不是他認知能力出了問題，而是在他的世界裏，神明與真理的產生，乃是根據鎂光閃爍之所在，根據誰掌握了麥克風而定。

我很不喜歡提到那個人渣黨，但是，政治是這樣一種東西，你不想理它，它卻會理你，終究你還是擺脫不了這些寫來滿紙污穢的人事物。國民黨從一黨獨大到如今任人糟蹋任人宰割，並非因為真理或公義得勝，而是因為人渣黨運用各種更卑劣無恥更加違反人性的齷齪手段與謊言，成功搶到麥克風。我能想像，五十年後，假若這個島仍然還是如今這樣一個島，也許人渣黨將淪為過街老鼠，但是，取而代之的不會是一個更好的黨；我們終究只會在同樣的情節與同樣的折磨中，不斷輪迴，除非...除非人們看待世界的眼光改變了，拋棄流行的五光十色，回復到人事物本質之所應然與本然。

陳真 2016. 08. 23.

====================
楊偉中 草根培力二十年

作者：洪家寧 2011-04-13

天下雜誌400期

從十七歲起，他選擇了一條孤獨而不討好的路。即使被嫌「太理想」，依然要為受欺壓的弱勢者出力，更堅信改變要從基層做起。他如何喚醒草根力量，延燒二十年的熱情？

「楊偉中在台灣大放異彩，」二○○三年底，知名亞洲財經雜誌《Asia INC》在一系列台灣最熱門的六個人物報導中，第一句話就這樣描述。除了高鐵董事長殷琪、威盛電子董事長陳文琦、影星李康生、立委羅文嘉、棒球投手曹錦輝等名人，楊偉中是唯一被報導的社運人士，「他是台灣最難對付的工運份子之一。他下定決心，要為那些在台灣政經發展中被遺落在後的人們發聲。」

那一年，他三十二歲，似乎站在他「社運事業」的高峰。只不過，挫敗比他想像的更早到來。從一九八八到二○○八，他見證了台灣社運從高峰走向谷底、從谷底起死回生又彷彿生機乍現。十七歲的熱情與萌芽。

二十年來，他從一位十七歲的熱血少年，成長為三十七歲的、有了一個一歲半女兒的父親。放棄一般人要的功成名就，選擇了一條孤獨又不討好的路。他為了什麼？

(以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