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孟源先生學養俱佳,很 "不" 台灣,這類文字在台灣相當罕見。盛行於台灣的幾乎全是一些綠油油、鎂光閃閃的名嘴型醫師、老師或口交型的所謂社運人士或努力轉型為政客的什麼改革派與理想家等等等,隨便寫幾句鳥話,媒體就馬上大登特登。
以下與王先生網頁名稱無關,純粹借題發揮。
我們平常口語總說 "這個不合邏輯"、"那個邏輯有問題" 等等,這話沒啥問題。比方說,人不是我殺的,因為案發現場是在台南,而我昨天在台北,案發時間一度還處於 "昏迷" 狀態,人當然不是我殺的,硬要栽贓,便是 "不合邏輯",難道我能夢裏發功、隔山打牛?
重點是,此邏輯非彼邏輯,我們一般說的邏輯,並非哲學上或數學上那種邏輯。但這裏頭有幾個問題:
首先,"彼邏輯" 很容易分出個高下,但 "此邏輯" 卻往往只能各說各話。為什麼呢?因為你有你的 "邏輯",我有我的 "邏輯",環肥燕瘦,各有所好。議論之中,所謂 "事實" 自然就成為一種攻擊或捍衛一己邏輯的武器。這時候,問題又來了。"此事實" 事實上也非 "彼事實",非哲學上那樣一種宛若原子般、顛撲不破的 "事實"。"此事實" 是一種有意無意的省略,省略了主詞,前面應該還有個 "我" 字,全名應該叫做 "我所看到的事實",或是 "我所挑選出來的事實"。
在這個意義上,巴勒斯坦資訊網其實就是個詐騙集團,不過卻是相當誠實的一群騙子。我們提供許多資訊或所謂事實,但事實上呢,除了上帝,誰能說出事實?事實無窮無盡,當我們從中擇其一二,事實便不再是事實,而成為我眼中的事實。
各位家教良好,把拔馬麻一定都有教過,騙人是不好的。但是,有些時候卻不得不騙,因為我們畢竟不是在討論數學或 "彼邏輯",不是在討論一種一翻兩瞪眼的東西,而是企圖指向一個不可說 (ineffable) 的 "真理"。因其不可說,套句齊克果的話,因其無法從正面下手,只好從背面來。齊克果說,這是一種 "間接的溝通",目的是要 "把人給騙進真理裏頭來"。
騙人有兩種,一種來陰的,造謠撒謊抹黑,這部份是綠油油台灣人的專長,不用特別介紹。另一種是光明磊落地行騙,就像傳教士那樣,天知道上帝國何時普行於世,但他還是得這麼說,看能不能把你給 "騙進真理裏頭來"。這時候,就不是 "知不知道" 的問題了,而是 "信不信" 方能起作用。信者為真。
有些真理一翻兩瞪眼,無可言說,但也有一種真理同樣無可言說,卻不是一翻兩瞪眼,而只能大眼瞪小眼;我就像個說書人那樣,瞎掰個故事,掰完瞪著觀眾瞧,看看你們有啥反應,總之信不信就由你了,信也好,不信也沒辦法,畢竟它既不真也不假,它只是個故事,而非事實。
另一個問題是:不管哪一種 "事實",搭 "此邏輯" 沒問題,但若要搭上 "彼邏輯",似乎就有點荒唐了。彼邏輯既是先驗 (transcendental),如何可能跟事實與經驗扯上關係?兩者不在同一個平面上;就跟神一樣,邏輯無所不在,卻不存在世上,而是世界之所以成立的前提要件。就跟神一樣,它既無本體,亦無表象任何事物,當然也不是一種認知的對象。若要說維根斯坦和一大票邏輯學家有什麼根本上的不同,大概就是這一點。
他曾舉了個例:假若我發願要寫一本巨著,把世上一切萬事萬物統統寫到書裏頭來,書名就叫做 "我所看到的世界"。維根斯坦說,理論上,你可以把世上一切全部寫進書裏頭,但有個東西卻無論如何都寫不進去,那就是 "我"。就比方說,我買了一台超強大吸塵器,比黑洞還厲害,星星月亮太陽整個宇宙都能吸,但有個東西絕對吸不進去,那就是它自己。"彼邏輯" 大約就是這麼一回事,無所不在,但卻獨立於世,與事實及經驗扯不上關係;就如同我的巨著 "我所看到的世界" 一書中所有的事物都預設了 "我" 的存在,但 "我" 卻不存在世界裏頭。這也正是為什麼維根斯坦在 Tractatus 中談的明明是邏輯,卻越談越神祕,談到最後卻冒出上帝來的原因。
手邊有一本神經生物學的教科書,我常提到它的卷頭語有一段話很有趣,“If possible, we eager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how the brain enables us to understand….” (如果可能的話,我熱切地想知道,大腦如何讓大腦了解大腦如何讓大腦了解大腦如何讓大腦了解…) 這謎題可以一直寫下去,根本沒有個盡頭。我曾以為謎底總有一天會找到,於是一度立志加入科學家的行列。後來似乎才明白,它不是什麼謎題,因為謎底根本不存在,就好像眼睛即便遍尋宇宙每個角落,終究也看不到眼睛自身一樣;而我找我找了一輩子,終究也無法找到我,因為這個大寫的 "我" 顯現萬物,但它自身卻不存在世上,而邏輯也是這麼一回事。 神祕的不是事物如何,而是 "為何總有些東西存在,而非空無一物" (Martin Heidegger 語)。
叔本華說,“我” 是世界的 “結”,世界的 “盲點”,但它卻同時也是世界的開端,一切故事都由 “我” 開始。如果我不是為 “我” 著迷,我不會曾經想研究分子生物學;如果我不是為 “我” 感到困惑,我也不會把人的一生最為精華的十年青春,奉獻給哲學。如果一塊錢代表十年光陰,一個人18 歲成長之後,大約有六塊錢可花。至於我自己,因為 "營養不良",命運多舛,大約只有四、五塊錢。目前已經花了三塊多,第一塊錢給政治,第二塊錢給醫學,第三塊錢給哲學,第四塊錢學習生活打雜。至於是否還有最後這一塊錢,來日可長可短,誰能料準明天?但人生不論長短,我心依舊,畢竟再美的花都得凋謝,再好的電影也會有劇終的一刻。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9.07
發佈時間:
上午 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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