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 ”事實” 本身,無法平息一場爭戰,因為你有你的事實,我有我的,各有輕重;你覺得輕如鴻毛之事,在我看來也許重如阿里山。於是,我們想辦法創造概念,企圖讓萬般事實一統江湖在特定概念底下,藉以評價高低,尋求共識。然而,概念與實際,語言與生命,幽明之間,如同生與死,始終有一道鴻溝,無從跨越。即便所有概念都對,依然無法在生命中成就一個善。反之亦然,也許一切思維概念全錯了,站到了一個政治不正確的位置上,生命因其痛苦與絕望,卻可能在裡頭存活了。
在英國,我曾看過一群動保人士夾道圍堵、辱罵攻擊一個涉嫌虐待動物的馬戲團團長。老團長是個阿婆,年歲已高,面對群眾,依舊企圖反抗:想當年,年少風華,何等燦爛,曾是許多王公貴族的座上賓,而她的馬戲團呢,娛樂了多少人,填滿許多美麗的童年記憶,如今俱往矣。
千百年前,羅馬競技場四周看台充滿多少歡笑與驚嘆,囚犯與猛獸的鮮血,給眾人蒼白生命沾染了一點顏色,如今俱往矣。概念因時而異,因地致宜,不斷變化的時空中,難道沒有亙古不變的東西?
小學時在自家電影院看過一部片叫 ”藍與黑”,我爸優美的毛筆字,在海報廣告詞上寫著:”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為什麼給了我們藍,卻還要給我們黑?” 從此這段話經常成為我在筆記本或課本扉頁寫下的 ”座右銘”。長大後慢慢發現,原來藍黑本一物,藍是黑的過去式。美麗亦如斯,當你意識到它,意味著它已成為過去。
我曾相信永恆,至今依然,惟一不同的是,從相信未來到相信過去。齊克果說得對,”生命往前走,但生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卻只能回頭看”。往事如煙亦不如煙,如煙者杳杳不可捉摸,不如煙者,沈重如斯,不堪回首。每一次的回首,便是一次的絕望。數不清有多少文人說過這件事了,”希望只是一種騙局”,惟有絕望才是永恆。
一個人,終日枯坐海邊,望向大海,千年之後,化為一座雕像,夕日輝煌,大海依舊,剩下的依然是希望,一種化了妝的美麗絕望。
陳真2016.09.23.
于南下國光號客運上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9.23
發佈時間:
下午 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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