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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9.24 發佈時間: 上午 3:35
常有人問我健康上的事,給的資訊往往很簡略,很含糊,例如 "最近經常很想睡、"肚子感覺怪怪的"、"月經量好像減少" 或是 "有時心跳很快"、"胸部感覺悶悶的"、"最近很容易生氣"...等等等,然後問說他可能得了什麼病。可是,這麼一點資訊,如何可能做出診斷?於是我每次也都只能回答:"如果不放心,應該掛號看醫生"。答了等於沒答,但總比胡扯好。就算是算命仙,也要核八字、看時辰吧,資訊得夠充份才足以判斷。

講原則談概念說理論很容易,但分析個案卻很難,因為你得進入無窮的細節。例如什麼是憂鬱症,也許半小時就講完了,但要判斷某某人有沒有憂鬱症卻工程浩大,因為你得進入無窮細節,做各種檢查與評估,擴及整個家族病史。許多時候,依然難以確診。醫學雖是軟科學,不是像數學、物理那樣一翻兩瞪眼,但它基本上還是一種科學,尚且如此難以判斷,更何況沒有個必然對錯的人事糾紛。要不然,一樁案子在法律上就不需要耗費年月進行審理與調查了,隨便找來當事人問兩句,孤狗幾篇文字,豈不是可以馬上結案?哪需要經年費時?

在路上,看到陌生人吵架或打架,我們一般是想辦法拉開雙方,叫他們冷靜,有話好好說;再不行,就找個仲裁調節機構,如果還不行,那就打官司。當這一切都失效,也許揪眾、放話、烙人、潑硫酸、找黑道等等,此時或許才派得上用場。或許很有效,但那畢竟是一種落後社會的特徵。你總不會在路上看到有人打架,光聽兩句就馬上替天行道,馬上揪眾和其中一方幹起架來吧。

維根斯坦剛去劍橋當學生時,有一天,羅素問G.E.Moore說,"你覺得維根斯坦這個學生怎麼樣?有些老師說他看起來怪怪的。" Moore說,"這學生很不錯喔。在課堂上,當大家對我講的東西都猛點頭時,他卻皺緊眉頭,臭著一張臉,似乎很困惑。" Karl Popper 曾如此說道:"無知的心靈很容易下結論"。羅素說:"這個世界最大的問題就是,蠢蛋們往往充滿定見,蠢血沸騰,但聰明人卻往往左思右想,充滿困惑"。誠哉斯言。也許把蠢蛋和智者稍微中和一下,這世界會變得比較好也說不定。蠢蛋們別老是聞聲起舞,別把自己當茶壺,別看到表面上一點點事,馬上就沸騰了;而智者們也別總是想得那麼深邃高遠,想半天,卻什麼事也幹不了。

倒也不是說 "個案難斷" 理應成為一種阻礙公眾介入的擋箭牌,但是,個案終究是個案。除非你耗費無數心力,進入無窮細節,否則其實你是一知半解甚至一無所知的。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你必須客觀中立得像尊雕像,你依然還是可以有自己的評價,但是,重點是,你得知道那樣一些評價的有限性;簡單說,與其說那是一種意見,不如說是偏見。私下聊天說上兩句八卦,無可厚非,但偏見依然是偏見。偏見並不一定是錯的,但它偏狹而局限,它頂多只適用於某個範圍。

我很喜歡一句英文叫 in some sense 或 in a sense,翻成中文就是 "在某個意義上",這就跟開藥一樣,我這藥也許很有效,但它畢竟不是萬靈丹,它只適用於某種狀況或症狀。社會上有無數個案,我們自然可以做出評價,但你得搞清楚你所提出的這樣一些評價,究竟是在什麼樣的一個極其有限的意義上成立。一種品質良好的思維,理應就像原子一樣大小,僅僅適用於某個極其有限的範圍,而非包山包海。

羅素說得對,一個落後社會的特徵就是很容易蠢血沸騰。我自己就是個例子,看到乍看清純無辜的小妹妹周子瑜,以一種彷彿土匪人質般的可憐形象出現,蒼白地念著彷彿土匪為她準備的稿子時,我就沸騰了。為什麼呢?因為 "小妹妹" 做為一種無辜單純的形象概念太強烈了,以致於讓人根本沒料到這原來只是總統大選前夕精心設計的一場戲。這例子不是一個好例子,因為它太極端而罕見。不過,它同樣可以看出我們如何容易受到群體氛圍的影響。當眾人皆曰可殺,你很難不跟著沸騰。

我對人性總帶著某種悲觀,許多時候,人們在乎的似乎不是正義,更不是善,而是喜歡一種 "我是正義的" 的感覺,就如同很多男男女女其實不是真的沉浸在愛情之中,而是沉浸在 "我喜歡愛的感覺" 之中,聽起來好像差不多,其實天差地遠。特別是當這樣一種 "我是正義的" 的感覺成為一種集體儀式與氛圍時,往往瞬間就能沸騰。台灣很明顯就是這樣一種社會,很容易沸騰,也很容易退燒,一起一落之間,毫無理性存活的餘地,你只能選邊靠。萬一靠錯邊,便成為眾矢之的。

小朋友看電影,最常想搞清楚的是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彷彿只要搞清楚了這一點,便能理解一切。台灣社會差不多也是這樣,非黑即白,全對或全錯,而且,以正義為名,彷彿人多聲音大就是真理,容不得一絲異議空間。

對於最近甚囂塵上的輔大性侵事件,我得先表明立場以策安全。我看了幾篇夏林清教授的相關文字,覺得很荒唐,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活在一個什麼樣的時空下,或是受了什麼樣的委屈,以致於讓她想要以那樣一種強烈敵對的態度去公開挑戰甚至挑釁性侵案的受害者。當然,如果我也自認受到同樣的委屈,恐怕表現得比她更加荒腔走板也說不定。不過,一個案子能搞到如此不堪聞問,實在令人難以恭維,但她卻似乎完全不認為自己有任何需要檢討的地方,反而一副啟蒙者、救世主的姿態。

當然,我平常不可能會把我這樣一種 "偏見" 形諸公開文字,因為我知道我完全缺乏個案的具體真實細節,我的厭惡感或荒唐感,純粹也只是一種感受,而非見解。我想,人們對她的反感應該也是如此。可當這樣一種反感變成一種獵巫般的集體氛圍時,對於夏教授而言,又何嘗公平?更非正義。她究竟犯了什麼天大不可饒恕的錯而應該被推上斷頭台,釘上十字架?一個人一生的奉獻與清譽,難道就這樣一筆勾銷?你可以說她缺乏同理心,但請告訴我,你看過世界上有幾個具有所謂同理心的人?缺乏同理心,難道也成為一種必須污名化進而置之死地的道德罪名?

1997年,我初抵英國,剛好遇上反獵狐運動,整個英國社會分成正反兩邊,雙方動員與討論得非常熱烈,令我嘆為觀止。只不過是一個 "小小的" 禁獵議題,所產生的各種意見與思索卻如此豐富而深入。這在台灣是難以想像的,我們習慣呼朋引類搞造勢,而非講道說理談感性,彷彿只要人多聲音大或拳頭粗就意味著真理,最好再來上一些抹黑羞辱與人身攻擊的手段,更是大獲全勝。誰敢不從,誰就是公敵。誰膽敢有異聲,就傷害誰。

黨外時,我在自己的名片上印了一段古希臘諺語,如此寫道:"人類的智慧,乃是在不斷的辨駁與思索中成長"。那一年,我才20歲。年少熱血,對此曾有期待,嚮往一個可以自由思索、充份表達情感而無須擔驚受辱的社會。三十多年過去了,年少的夢,似乎猶在遙遠的天邊。

陳真 2016. 09.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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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大性侵案:當「無知之幕」拉不起來時請冷靜

作者張中一 (核能流言終結者成員,IE BUSINESS SCHOOL臺灣校友會創會會長,專長為網路資通訊系統架構)

https://goo.gl/p1nCff

最近關於輔大夏林清教授、還有受害女學生疑似被道歉的事情,社會上一片狂怒。包括我身邊許多聰明絕頂的人,乃至於也有賣書的讀冊等業者順便也搭著順風車做一次專題,許多知名的公眾人物例如苗博雅也趁機博眼球。輔大甚至在一天之內開性平會將夏教授停職。

我看了實在覺得很恐怖。

讓我們放下無知之幕,如果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單單檢視夏教授的話真的有這麼多問題嗎?

至少對於昨天就整件事情還一無所知的我而言,我雖然覺得他的文字很難讀,但並不覺得夏教授所言有什麼太大問題。

那麼,讓我們拉開無知之幕,把脈絡補進來,夏教授的話有沒有問題?真相是,我們無法把無知之幕拉起來。我所看到的多數人對於整件事情的始末不知道。基本事實不知道(例如加害男學生與被害女學生之間,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法律程序)、我們不知道夏教授與女學生之間有沒有互動、夏教授有沒有施壓、女學生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寫出所謂的道歉文。

無知之幕拉不起來,但社會卻陷入瘋狂的憤怒中。急著要找一個祭品來出氣。這麼一件複雜的事,沒有詢問過當事人夏教授,就貿然給予停職就是一個例子。

彷彿在輔大校園中蓋了一座正義聯盟漫畫中的憤怒之塔,只要靠近的人都會因為憤怒而瘋狂。

古往今來,社會集體憤怒最後砍錯人並不罕見。我要再一次提醒大眾看看我一直推廣的「知識份子與社會」這本書。書裡袋棍球隊(lacrosse)的白人男隊員被疑似受害黑人女性控告犯案。只有袋棍球隊的女性球員聲援他們(帶頭捍衛的是黑人女性),其他的從媒體到校園一面倒攻擊與批判男隊員,甚至連幫男隊員的說話的女隊員也被媒體攻擊撕裂。

結果呢?三名男隊員清白。負責起訴的檢察官被撤職並取消執業資格。

我要丟回過來問問我身邊憤怒的朋友。夏教授講的有沒有可能,整個社會正用集體的力量把女學生逼到一個群眾認為他該走的方向,而不是他想走的方向?社會真的知道女學生的真意與處境嗎?

如果最終錯怪了夏教授,當初用輿論狂砸夏教授的知名人物可會負起責任?幫忙轉貼、發揮自己的小眾影響力的人可會負起責任?包括我身邊的這些聰明朋友,如果最終砍錯了人,他們可曾內心有一絲遺憾?

請緩一緩,想一想。我要再一次提醒所有世界上著名的冤案都伴隨著社會的躁動與激情。我們可曾準備好承擔用集體憤怒砸錯人的代價?

如果因為證據不足讓無知之幕拉不起來。我們就該冷靜讓事情發展。讓我再提醒一次另一個著名的冤案。「1996年12月29日下午,5歲林姓女童被人發現昏迷倒臥在台中市旱溪五街一輛廢棄汽車旁,下體陰道破裂,血流滿地,小腸、子宮外露,一旁有一支長達90公分的削尖竹竿,經送醫急救並輸血1千c.c.,挽回一命。」社會上一片狂怒,結果13年後被最高法院判決整個辦案過程嚴重瑕疵,無罪確定。一個無辜之人後半輩子毀了。協助狂怒之人付出了什麼代價?

1996年時社群媒體並不興盛。2016年的今天社群媒體興盛,每個人的憤怒都快速被傳播,彷彿每個人都隨身配備了一把散彈槍。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當人人都有這麼強大的輿論武器,那麼我們需要更高的自制。中東茉莉花革命透過社群媒體造成了社會重大的改變,結果變得更糟更慘烈。當初發起的人一片好心,事後公開承認他後悔莫及於社群媒體龐大的威力。

我們人人有義務自制,因為我們有力量。有沒有可能我們以為有一個無辜的受害者等著我們去保護。可是沒想到受害者是被製造出來的,這是另一種馬雲模式羊毛出在狗身上,豬付錢。受害者是製造出來的。然後 收割的是把議題吵起來的人。跟著憤怒的人則是付錢的那一個。

有沒有例子?有,之前周子瑜事件。

現在的狀況是每個人都想當英雄,可是卻無視於這個英雄可能是透過製造一個無辜「加害者」來達成的。我們豈可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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