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其實何止家務,只要是個案都一樣難斷。個案之所以難以過問,不是因為所知資訊的數量多寡,而是因為相關資訊的本質,簡單說,它不是一種事實性的東西,而是帶有高度評價。事實僅一、二,評價方式卻無法窮盡。
比方說,好多與我熟稔的同學、同事或朋友,對我個人資訊也許比起其他人,知之甚詳,我都不知道跟他們交心表白過幾千幾百回了,但他們知道再多其實也沒用,依然充滿離譜誤解。反之,一些也許遠在天邊的陌生人,光憑飛鴻來函一、二字,我就能感覺到,對方是了解我的,僅管他對我的個人資訊所知無幾。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理解 (understanding) 跟知道 (knowing) 是兩回事。我可以絲毫不帶評價地 "知道" 一種數學問題,比方說我知道一加二等於三;當我知道之後,我甚至還可以把我所知傳授給另一人。但是,人事問題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在人事問題上 "求真問實" 是很奇怪的。一個法官,經過經年累月的調查,也許可以扮演這樣一個所謂求真問實的角色,但你我是法官嗎?做過經年累月的調查嗎?我們對於個案的無知程度,難道會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難道就因為你多看了幾個字,就比較了解個案?當然不可能。我們在所謂 "認識論" (epistemological) 的地位上其實是完全平等的,同樣的一無所知。即便是法官,經過經年累月的調查,也只能在某個極其有限的範圍內,做出某種暫時性的評價。在人事問題上,所謂 "求真問實",說穿了,只是一種化了妝、戴了面具的價值判斷,而非真理的呈現。
我並不是要把這樣一種不確定性推向一種極致的相對主義或 "不可知論" 立場,而只是說,當有人把一個本質上充滿不確定性的東西,動輒以一種真理樣貌呈現時,我們難免要納悶:你是不是根本搞不清狀況?極度簡化了個案之所以是個案或生命之所以是生命或社會之所以是社會的 "非關真實性" 本質。這其實也是我向來對社會科學相當感冒的一點,它並非科學,卻動輒講得像個科學家似的。市面上這種人很多,學界特別多,進步學界似乎就更多了;越是屬於那種一心就是要幫助人、教育人、拯救人、輔導人、分析人、乃至改造世界的,似乎越常有這類問題。基本上,這種 "好人" 通常就是我的天敵,他們的 "理解力" 讓我很害怕。
話說回來,難道個案就無法討論?我當然不會笨到說出這種傻話。臨床上,每天都在討論個案,重點是,挖掘一種事實跟尋求或擴張一種更好的理解,基本上還是兩回事;兩者混為一談,只是徒增惆悵,製造困擾。
另外,許多紛爭,往往不是出在字眼本身,而是在於態度。比方說,在一些自以為很厲害的醫院,例如成大,醫護人員通常態度很差很差,倒不是因為他對你說了什麼難聽的話,而是因為一種儘管難以指明卻可實質清楚感受的態度。特別是當權力因素介於其中,起了作用時,態度問題就來了。我好厲害,我是醫學中心ㄋㄟ,我是醫生ㄋㄟ,你 "只是" 病人,你來求我,當然我比你大,我掌握你的生死病痛,我愛鳥你就鳥你,不想鳥你就不鳥,我無須對你多浪費一個笑容,無須為你多說一句話。你不爽,跑去投訴,但你能指證什麼?也許什麼也指證不了,但你清楚知道什麼是不好的態度。
一些囂張跋扈的鳥人,之所以成為鳥人,不是 (或不光是) 因為他講的哪句話,更是因為他的態度讓人反感。在一個事件中,正反雙方都會有這樣一些鳥人,他的話語本身不一定有問題,但他的態度有問題。
最後還是那句哲學家常喜歡說的發語詞:"in a sense"。搞清楚自己並搞清楚別人的意思究竟是在什麼樣的一種意義範圍上成立,這點很重要。範圍越小,往往品質越好,最好能小到跟一粒原子一樣大小。但缺乏自信的人們卻往往以為打擊範圍越大越好。很多癌症治療方式之所以令人望而生畏就是因為,它打擊範圍太大了,連正常細胞也一併幹掉。所謂精準醫療,應該是往後下一個世代的醫學方向吧我想。科學如此,思想亦如是。
光是精準還不夠,更重要的是微妙。思想無它,微妙二字耳。生命無它,微妙二字耳。情感無它,微妙二字耳。我常懷疑,那些一心就是要幫助人、教育人、拯救人、輔導人、分析人、乃至改造世界的 "好人" 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一種意義上是個 "好人"?當 "微妙" 蕩然無存,當大家都成為蔣公,其介如石,頭腦硬如花崗岩時,還有 "理解" (understanding) 可言嗎?沒有理解,生命之愉悅從何而來?難道我們永遠都只能各自躲在自己的洞裏,自行療傷止痛?似乎只要一出洞口,便是排山倒海而來的誤解與扭曲,乃至冷血與糟蹋。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9.27
發佈時間:
下午 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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