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這些,跟任何人無關。
別人認不認同我的想法,我無所謂。別人當然也沒有非認同不可的義務。反之亦然。我若對旁人的想法不以為然,我就說不以為然,而不會假裝認同;認同與否,都與罵不罵扯不上關係,而只跟道理本身有沒有說服力有關。我沒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情緒或立場。一加一等於五,錯就是錯,不認同就算了,與罵不罵無關,因為它不是一種立場,我並不需要召喚任何同志。"這朵花好美","這電影真是爛到爆",不認同就算了,與罵不罵無關,因為它不是一種立場,我並不需要召喚任何同志。
最近有不明就裏的朋友,居然邀請我給一個爛到爆的綠油油媒體寫專欄文章。我很尷尬,因為我知道我若說出我拒絕的原因,勢必會得罪對方,破壞友誼。但我還是只能實話實說,表示我對這個整天撒謊造謠鼓吹族群仇恨的媒體之深惡痛絕。這樣一種誠實方式在華人社會是吃不開的,肯定會得罪人且破壞友誼。讓我意外的是,對方卻說不寫沒關係,他尊重我的立場。問題是,這跟立場有什麼關係?我之前已經表明,我並不是因為什麼政治立場問題而敵視這家媒體,我是因為他們以一種偏頗、造謠、扭曲異己、神化美化自己人,以及刻意醜化大陸人、挑撥反華仇中的方式在經營所謂媒體公器。這跟我支持藍營或主張兩岸統一有什麼關係?今天就算是一個藍色的統媒如此卑劣行事,我也一樣會唾棄這種作為。
但我知道我講這些在台灣社會是絲毫不起作用的。台灣人永遠還是相信立場,相信顏色,永遠只會猜測動機,而不會相信有人真的只在乎善惡對錯。
幾年前,我在某醫院工作,院長在院內通訊群組上發了一封 email給大家, 寫著 "慶賀門診病人數量創新高"。我馬上回了一封信給全院同事,反駁說,門診量破表意味著好多人生病,這有什麼好慶賀?我還寫說,如果可以把環境弄得更髒一些,空氣和水源更污濁一些,黑心食品更多一些,保證門診病人數量又會再創新高。院長是個好人,向來待我友善,現在在台北市擔任衛生局長,並沒有因此 "震怒"。我這封 email 在醫界傳開來,一位德高望重的醫界大老看到了,打電話給我,對我相當稱讚,但他稱讚兩句之後,輕聲地問說,"你跟院長有私人恩怨嗎?"、"院方是不是哪裏得罪你,所以你想報復?" 我頓時啞口無言。
1997年,我在劍橋附設教學醫院當訪問學者。第一次參加研討會,坐到第一排,旁邊坐著一位新任教師。那天演講者是個資深教授。那位新任教師很年輕,他一直發言指出資深教授的演講內容錯誤之處,批評得很難聽,彷彿對方的研究錯誤百出。我坐在他旁邊,看他們唇槍舌劍,很擔心萬一當場打起來怎麼辦。沒想到,中場休息吃餅乾喝咖啡時,他們兩人不但沒打起來,反而像個哥倆好那樣,熱烈互動。當然,我沒有透視眼,我不知道被批評的老教授是不是心裏幹聲連連,但至少他知道,對方批評的是他的想法、他的研究,而不是把箭頭指向他這個 "人"。你就算心裏不爽,也只能認了,畢竟對方並沒有錯,他只是攻擊你的研究論點,而不是攻擊你這個人。所謂討論,不就是盡量在別人或自己的想法裏找出錯誤嗎?否則哪需要討論?但是,討論只能討論那些有可能討論的東西,而不是討論對方的情緒、個性、動機、心態或智慧與修養什麼碗糕的。
不過,人身攻擊恰恰是我的主要興趣嗜好之一。但你只能攻擊任何一個廣為人們所周知的公眾人物,因為你的攻擊若有不公不實之處,對方也很難受害,因為他們之為人如何,廣為人們所周知;至於他們是否存有什麼不良居心,隨時也可以透過手上強大的麥克風為自己澄清,要不然,記者也會找上他,他隨時有能力為自己向廣大人們發聲表白。
但一般人可不一樣,你被抹黑就是黑了,你被造謠,人們就信了,你要跟誰一個一個去澄清?誰理你?人們又從何知道你的為人或居心?你只能啞口吃黃蓮。
惡意的人身攻擊是一種人身攻擊,但是,善意的、勉勵的、期許的、教誨的攻擊,也一樣是一種人身攻擊,而且更讓人啞巴吃黃蓮。
我發現,文明社會和落後低級社會的一個明顯差別就是後者對 "人" 充滿興趣,前者卻看重事情、想法與言行本身,專注在可議論的東西上。但後者卻不然,他對可議論的事情或想法或行為本身不感興趣,而且也無能討論其內涵,但對於 "人",特別是對於一個人無法言說的個別人事物的部份,乃至他的什麼心靈、情緒、什麼智慧與修養等等,卻充滿極度的興趣,彷彿只要拆穿了或羞辱抹黑了或批評指教了對方這個 "人",所有有關想法的 "討論" 也就大獲全勝。至於自以為好意的,就會充當你的心靈導師,期許你或影射你,指教你的心情或心態或情緒應該這樣或應該那樣,才是有智慧有修養。
20年前,剛有網路時,我創了一個詞叫 "猜心靈",人們跟你討論事情,不是討論你的想法本身,而是居然一直著重在猜測你的動機、你的盤算,你的遭遇,你的情緒、你的修養、你的心靈是否真善美等等等這些根本無從言說的東西上,好像完全沒法想到事情與想法,而只會一直想到 "人"。真是很怪異的一種社會,八卦透了頂。
我們家左鄰右舍一堆八卦婆,每天討論家事國事天下事,有時候一大早就三三兩兩聚集在門口討論,公私夾雜,各種議題都有,音量極大,所以我被迫都得全程聆聽她們的討論內容,不外都是這一類,這個人怎麼樣,那個人怎麼樣,或是突然音量壓低,"我偷偷跟你說,你不要講出去..."。
私下聊天當然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是,公開論壇畢竟不是聊天室。喜歡聊天的,喜歡對人指指點點的,喜歡對人勉勵指教人生智慧的,喜歡猜心靈猜情緒的,請移往別處,切莫來此。
簡單說,公審其實就是落後低級社會的一個基本特徵,動不動就會轉移焦點到 "人" 的身上來,而且所謂公審全是審一些當事人根本無從辯駁的東西,不是討論事情討論想法,而是討論你的心,你的情緒,你的意圖,你的修養,你的人格,你的個性,你的情慾流動,你的人際脈動,你的人生智慧夠不夠真善美,你的心態夠不夠進步與解放等等等。
以輔大的事來說,所謂義憤的群眾,以及夏林清老師等人,雙方幹的事其實半斤八兩,誰也沒有比誰更高明。不滿的群眾,全盤妖魔化夏老師等 "人",對其進行人格謀殺。至於夏這邊,對於性侵案當事人之所為,亦是如此,自己一下是被告,一下又是公正的仲裁者,一會兒又化身偉大的情慾導師,教導當事人的情慾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分析當事人的心態與感受,指導他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如果這是一種私密的輔導工作,當然無可厚非,但輔導又怎麼會成為200人的公審討論會呢?這是哪門子輔導?哪門子討論會?說過的話,我就不說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09.28
發佈時間:
下午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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