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批評說,醫生不應該只是在治病,而是治療病 "人"。因為病只有一種,病 "人" 卻千千萬萬各有不同。同樣一個感冒,發生在甲身上只是小事一樁,若發生在乙身上或我身上,說不定得出人命或終身臥床。修理腳踏車的,每一輛車都長得一個樣,但生命卻不是這麼一回事。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本台膜拜的神明--the individual,意味著這個人和那個人不一樣。
我常覺得一些自以為是、好為人師、樂於 "助人" 的人很討人厭,不管你說什麼,不管你如何清楚表白,他都會在心裏頭另外替你做一番闡釋與推測及重新評價,因為他以為大家都跟他一樣。你說事態嚴重,他就會嘀咕說,"有嗎?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吧?" 媽的,我難道會連自己的狀況嚴不嚴重自己都搞不清楚?當你清楚地說 "我不曾有那個念頭" 時,他就會露出一抹 "別假了啦" 的神祕微笑,因為他不相信,他以為大家一定都跟他一樣,一樣追逐、渴望著某種所謂功名利祿與前途,他不會相信有人會往反方向走。
常有人問我醫學的事,這沒問題,知識上的東西我能提供諮詢,但你若要跟我談 "你的" 病情,我就愛莫能助了,除非你變成我的病人,經過長時間詳細的檢查與診療,我才有可能知道 "你的" 病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沒法光憑著書信裏頭的幾句話或電話中遠端問診就能判斷 "你的" 病情,我畢竟不是算命先生。我當然可以敷衍你,輕易地給你一些不經大腦的建議,但這對你只有害處沒有好處。萬一你又引用我的話去挑戰你現有的主治醫師,那麼,對你的傷害就更大了。
我知道人們其實寧可你敷衍他,也不願意你憑著良心與專業來做出應有的回應。這於是常使我陷入道德兩難。我究竟是應該誠實說我無從輕易判斷 "你的" 病情呢?還是就乾脆扮演算命仙的角色,輕易信口開河?我通常還是寧可得罪人也不願說出一句不是我由衷相信而且有十分把握的論斷或建議。
扯得有點遠,我只是要說,談論抽象原則很容易,畢竟它 "先於" 一切個別經驗,但是,一談到某種個別經驗或談到某個並不為眾人所熟知的人時,我們最好還是保持沉默,至少不要隨便公開發言,因為我們無從知道個別人事物的所有細節。比方說,你若要跟我討論憂鬱症,我沒問題,隨時都可以談,但你若要跟我討論某人是否得了憂鬱症,我就無言了,因為這得需要無數個人資料,甚至得把當事人找來做各種檢查或許才能判斷。
當然,一個社會事件,大家免不了會加油添醋議論一番。你沒法控制大眾口舌,但這畢竟是一種八卦。在台灣,市面上就好多這類名嘴型的八卦 (精神科) 醫師或八卦學者,特別受到八卦媒體的喜愛,因為他們滿嘴八卦,不管什麼案件,光看幾則報導,他馬上就能針對當事人做出各種評價與診斷,簡直比算命仙還厲害。更奇怪的是,台灣社會對此竟不以為忤,而且說不定還很佩服這樣一些八卦醫師八卦老師。八卦男女的 "理論" 依據是什麼呢?簡單說就是 "理所當然" 四個字,彷彿生命不是生命,而只是一種物理現象,大家理所當然都一樣;彷彿你我沒有差別,彷彿大家都跟他一樣。
念完幼稚園,準備上小學時,學校給所有新生做了一些類似智力測驗的口試。記得考完後,老師來家裏拜訪,提到我的作答,她跟我父母說我的回答 "很特別",有些題目不知道該不該給分。比方說有一張圖,有個人捧著一碗飯在嘴巴前,老師問:"陳真小朋友,請問圖中這個人在幹嘛?" 我說:"看起來應該是在吃米粉吧?!" 老師很不解,問說,"為什麼不是吃飯而是吃米粉?" 我說,"因為米粉比較好吃啊"。另外還有一題比較複雜,老師給我看一張圖,裏頭有六張小圖。要我根據這六張圖說出一個故事。我忘了圖的內容,只記得我先從最後一張開始講故事,接著又跳到第一張,故意打亂順序,講出一個跟圖片順序所產生的表面意思截然不同的故事。老師聽了我重新建構的故事,似乎很滿意,但也很訝異,好像覺得我怪怪的。但我知道我並不怪,我只是同類較少而已。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當我們即便面對著同一個畫面時,我們依然會有無數的觀看方式;維護這樣一種屬於個人的美學空間是很重要的。死的東西,一如法則,或許沒有這種可能性,但個別生命卻千變萬化;當你不在 "某個" 生命裏頭時,其實你根本無從知道哪怕小小一粒沙裏頭究竟有多少大千世界。
八卦男女的口舌,難以阻攔,但至少在個別人事物上,若要指涉,得具有某種公平性才行,意思是說,發言者應對其言論負責。就像一個擂台,敵明我暗是不公平的。
至於蕭曉玲是誰,我不知道,我想全台灣應該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更不用說她所牽涉的爭議長達數年的繁複細節了。當然,評價事件本身沒問題,但是,她只是一個手上沒有任何公權力的人,如何對前朝官員進行 "政治追殺"?具有這種能力的是那些手握大權的人,以及那個綠油油的爛黨和相關組織,例如看不出哪一點以人為本的所謂人本基金會 (以顏色為本的色本基金會我看還差不多)。至於那些把蕭曉玲個人給妖魔化的團體,當然也沒有更高明,更不用說看熱鬧的群眾了,往往在議論事情的同時,很輕易就會跨過紅線,對個人進行臧否,而非針對其公開言行。
在叔本華的觀念裏,"意志" (will) 是一種不祥之物,甚至是一種敗德的特徵。就某個重要意義上來說,確實如此。林肯曾經說,"你若想看清楚一個人的真面目,很簡單,那就給他權力"。這話頗有道理。我經常在外面洽公辦事打雜跑腿,一些手上握有一點點權力的辦事員,看我中老年滿頭亂髮、衣著破舊,加上滿身大汗揹著一個背包,舉止狼狽而客氣,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 "成功人士",於是人們經常對我總是百般刁難,明明可以輕易完成的事,他會努力想出各種刁難你折磨你的說詞。搞到最後,我都只好直接叫主管出來,使之感到恐懼,才有可能辦好一件每個人都能辦好的事。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當一個人手上握有一分權力時,"意志" 旺盛者就會把它膨脹到五分、八分或一百分的權力。那些自以為是、好為人師的人之所以很討人厭,就是因為他侵略性很強,意志力特別旺盛,你明明只說這樣,他會自動憑其旺盛的意志力幫你闡釋,替你推敲,猜測你的言外之意,分析你的內心之陰暗角落,影射你的智慧不足等等等。
"意志" 是一把雙面刃,好壞都有它的一份。用在不當之處就是這樣,明明眼前有一條界線或紅線,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旺盛意志,偏要逾越。比方說,以輔大性侵案為例,在我看來,夏林清與 "受害者" 雙方都各有其問題。但是你看,當所謂輿論一面倒時,夏林清頓時就成為過街老鼠,成妖成魔,一個人一生的無私奉獻竟然就因此瞬間盡成灰,變成一個人渣。這樣合理嗎?她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嗎?如果她犯的罪如此嚴重,那我跟你說,我所認識的廣大醫界和學界差不多有九成以上的人都該槍斃,甚至得抄家滅族才對得起所謂正義。
你看,當夏林清成為人人喊打喊殺的害蟲時,輔大學生會竟然 "正義凜然" 地跳出來了,真是非常令人難以置信,現實真的比廉價小說還誇張,他們說要 "驅除" 夏林清,說要 "對夏林清和她的黨羽宣戰"。一時之間,事情不見了,道理不見了,所有道德也全都不見了,聚攏簡化成某個妖魔作祟,必須消滅之,驅逐之。從中你可以看出意志之為惡。在一個缺乏文化素質的落後社會裏,當一群人成為主流多數或握有某種虛構膨脹的道德權柄時,總是任意伸張意志,想教訓誰就教訓誰,想傷害誰就傷害誰,替天行道,唯我獨尊,想要怎麼扭曲、糟蹋一個人就可以怎麼扭曲、糟蹋一個人,一個個成為打老鼠的正義之師。
在我的理解裏,邪惡之極至,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意志旺盛,沛然莫之能禦,誰敢有所不敬,誰就得倒霉;在一切邪惡作為中,高舉的卻全是冠冕堂皇的正義口號。難怪尼采感嘆,即便是一個惡棍,"當千夫所指時,他便成為代罪羔羊"。
我看一個人的才氣或天賦資質是這麼看的,他似乎有個特徵就是意志上的節制,而不是放任,不是膨脹;他知道自己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他知道界線何在;他也許知其十知其百,但僅說其一,他有能力克制另外不曾展現的九十九而僅說其一。但蠢蛋卻剛好相反,他可能一無所知或僅僅知其一,但他意志力卻特別發達而無法壓抑,偏偏要說出一千,一萬,或一百萬,眼裏根本沒有界線與分寸可言;特別是當這樣一些蠢材聚集成塔時,那就更可怕了,所謂暴民就是這麼一回事。
才華資質如此,道德其實也一樣,難怪愛因斯坦曾經說,道德和智能兩者之間具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我從不打有把握的架,因為我知道那很低級。一個三歲小孩萬一惹了我,我也只能忍,或買個糖請他吃,請他放我一馬,我應該不會找他打架,因為我知道這很沒品,我有能力壓下我想找他打架的意志衝動。這其實就是一種美德。在我宛如天上繁星般根本數不清的美德中,我最看重意志之節制這一項,因為它不光是一種美德,同時也是一種高智能的特徵。比起阿桑吉,我甘拜下風,我並沒有很聰明,智商大概是柯大帥的十倍而已,但我還不至於蠢到、意志發達到亂沸騰;我知道人事物之所止,知道如來佛的五指山何在,我不會笨到或壞到輕易想去跨越它。
侯孝賢曾經說,"找到界限,就找到了自由"。從巴勒網的國歌中你也知道巴勒網嚮往著一些什麼,自由是其一,但自由的可能性就存在我們對界限的理解與尊重之中,它就像一種 "美學空間",而暴民或八卦男女卻努力摧毀自由的可能性,糟蹋這樣一種美麗、愉悅而神聖的自由天地。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10.02
發佈時間:
下午 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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