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誰說的,"21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三民主義課本上有這句話。我念高中時,新版的三民主義才有,舊版沒有。當老師在課堂上講出這句話時,全班哄堂大笑,連平常不茍言笑的老師自己都笑呵呵,當成笑話一則。那時是七零年代末,準備跨進八零年代。那時的中國,文革過後,滿目瘡痍。
這個世紀初,剛過完千禧年,也就是2002年,我第一次聽到 "中國崛起" 這句話是出自原提倡者鄭必堅口中,當時給我震撼不小,頗有同感,不吐不快,但無人可說。那時候的中國,仍然和貧窮畫上等號,至少在台灣人眼裏,大陸人就是個可笑可厭甚至因窮而可恥的土包子窮光蛋,我周遭無數的台灣留學生,他們平常的談話主題樂趣之一就是嘲笑大陸人的貧窮與穿著打扮之土裏土氣,往往語多不屑,百般歧視,我常為此與人起衝突。我說,大陸窮,我們應該是想辦法去幫他,怎麼是去嘲笑他呢?
如今,如果有人說,"21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恐怕再也引不起一絲笑聲。
我不相信預言,但我相信描述。我去球館練球,對著桌球發球機,每次反覆只練習一個反拍動作。一次打不好,那就打一百次。一百次如果還打不好,那就打一百萬次。總有一天,我應該能把這個基本動作打好吧?這時候,倘若外在其它條件不變,那麼,早在我打到比方說第一萬次時,我其實就能 "預見" 到我的將來。與其說這是一種預見或預言,不如說這只是事物初發之始的一種描述。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描述初始的本事。套句流行用語,這就是看出一種趨勢,用我的話來說就是看出一種素質,一種潛能,一種強大的可能性。我看出這是一棵芒果樹,我知道假以時日它將長得多高以及結出何種果實。
1998-1999年左右,上個世紀末,時代趨勢之說甚囂塵上。我的一位朋友,一個文化界名人有一回說,他擔心台灣年輕一代若不努力,將喪失競爭力,很可能以後 "只好" "流落" 大陸去找工作。聞言者都說他真是高瞻遠矚,看得這麼遠。但我當時跟他唱了反調,我說,這應該不叫 "只好流落" 大陸,而是一種更好的出路才對;所以應該這樣說:台灣年輕一代的最好要多努力,否則你以後根本沒有本事去大陸與人競爭。
如今30 年過去了,似乎我所 "預言" 的趨勢要準確一些。
牛頓說,我看得遠,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同樣地,很多東西之所以被看見,是因為它所屬的 "舞台" 大了。你知道我 "看見"了什麼嗎?我看見有一天,中國這個舞台將會大到讓很多原本隱而未見的東西都將呈現在世人面前,甚至呈現放大效果。
假若我今天是個之乎者也的傳統學者,也許出於我的偏愛,我會說出偏心話。可我不是,我是喝洋墨水的,我並不看輕西方文化,並且受它影響很深。但在這同時,我自小也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我應該可以持平地看待兩邊文化的相似與相異以及各自長短。老實說,西方文化被過度放大了,而在許多藝術方面遠遠更勝西方的中國文化,卻被縮小到幾乎看不見。
我若在公車站捧著一本但丁神曲,你會覺得我很有文化,居然看這麼偉大的書;但我若捧著一本紅樓夢或西遊記,你可能會納悶,我是吃飽太閒嗎?怎麼在看閒書?明明文化水平不相上下的東西,評價卻大不同。為什麼?因為所謂小者因舞台太小而小。
我若談到R.M.Rilke,說是我的最愛詩人之一,你肯定很佩服。但我若說我最喜歡李白和蘇東坡了,你大概只會說 "喔,是嗎?"。但若憑心而論,以我的眼光看,Rilke若想要在中國競爭詩仙寶座,恐怕進不了前十六強,搞不好會外賽就淘汰。但他不是很偉大嗎?北島還頒給他上個世紀最偉大的詩人頭銜不是嗎?為何如此?因為大者因其舞台太大也跟著放大了。
沈從文成名前,四處投稿都被退稿,但他出於生計賺稿費所需,仍然投個不停,投到後來變成出版社、雜誌社的一個笑話。某天,編輯會議上,編輯問說,最近作家投稿都不是很踴躍。語畢,助理說,投稿很踴躍啊,於是拿出一堆稿件灑在桌上、地下,連成一長串,大家笑成一團。這些惹來笑柄的稿子就是沈從文投的。
更令人驚奇的是,你知道嗎?即便在這樣的落魄時刻,沈從文卻寫說,當時間沉澱了一些雜質,他相信他寫的東西行將超越這一切之上。你該說這是一種預言或描述呢?我想這只是一種描述,描述已然發生但卻仍未被世人察覺的東西。
在我抵達英國第二年,也就是1998年,我就對一個跟我隸屬同一學院(King's College)的已故學長非常推崇,他叫Alan Turing。於是千方百計尋找他的書信、書籍與文章等等等,企圖想了解這個人的為人與想法。原因有二,
一部份當然是因為我研究的主題之一是 AI(人工智慧)之相關哲學議題,既然要研究這主題,我就得回到它的思想源頭才行,而這個源頭就是Turing,特別是他寫的一篇論文叫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除了因為Turing 的思想引起我很大的興趣之外,更因為Turing這個 "人"。無數的資料,我越是想辦法去了解他,就越能走進他的內心深處似的。而這個幽微不語的內心深處,卻彷彿有著如同你我一般難以言喻的情感與悲愴。我寫不出我所知之千百,力之所及,僅能說其一,於是寫了篇 "危險的實驗",聊表心跡。
那是一篇很簡短而通俗的文字,於今觀之,實在不值得一提。但在上個世紀末,在網路和email剛出現的年代,其實沒有幾個人知道 Alan Turing 是誰。就連他的母校劍橋國王學院,也是在那稍後幾年才在通往電腦室(名叫Turing Room)的樓梯口,掛上Turing的照片。之後不久,英國政府為之公開平反並道歉(Turing 因為同性戀被判以下流猥褻罪名並強制接受賀爾蒙 "治療",企圖調整他對於同性禁忌的愛)。
現在的Turing 幾乎已是一代偉人,眾人皆知,甚至還拍成電影;雕像一座一座地蓋,相關研討會更是氾濫成災,言必稱Turing。但你知道嗎?他吃了一顆含氰化物的毒蘋果自殺而死,他的死,就像一種羞於啟齒的醜聞那樣,無人聞問,隨風消散。
我之所以能 "看見" 他,是因為我無視於舞台大小。我看得見人事物各自應有的尺寸。我能 "預見":那些當下在偌大舞台上花枝招展者,理當消失,日後也將消失;但有一些仍處幽微不可見的巨大身影,也許遲早會被人以較為適當的眼光所看見。假若有一天,也許一百年後,自以為高貴的洋人個個口吐中文,以之為炫,言必稱沈從文,西遊記、紅樓夢就像文學聖典般膜拜,李白人人朗朗上口,老莊更是世界大思想家,我若地下有知,我不會有一絲驚訝。
范光棣曾對我說,維根斯坦如果懂得讀佛學,他將會是個佛教徒。我無從評價這句話,但我相信,如果維根斯坦懂得中文,他應該會對老莊思想感到驚奇而深受啟發。這不難理解,畢竟舞台大小與人事物之內在深遠與否基本上是兩回事。世界就在你眼前三尺處,只是看你看不看得見而已。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10.23
發佈時間:
下午 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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