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生活的某些樣貌，從底下這事約略就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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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冰冰這事的來龍去脈我不清楚，據說主要是跟維安有關，怕太過騷動，影響當時有位大官正在學校視察呢。校方要范冰冰別來，她偏要來。馮小剛表示，公安部門不放心，還逐車搜查看范冰冰有沒有躲在車子裏頭混進校園。

不料，在校門口被擋了一個多小時後，她還是進來了。來了講不到幾句話就被趕走，校方揚言若不走就斷電，逼得范淚灑現場，黯然離去。馮小剛為此當眾發飆，說他沒有談喜劇的興頭了，今天的交流就到此為止，表明對武漢 "留下深刻印象"。

這就是祖國。這麼小的一點事也能如臨大敵。在這一點自由度上，差不多相當於台灣九零年代中期，說嚴不嚴，但國家依然還是管很大。

舉個例，1995年我考上教育部公費留學，但是，考上後究竟允不允許我出國，究竟我有沒有資格 "接受國家栽培"，其實是說不準的，因為我有個叛亂案在身，曾被限制出境，案情究竟進展如何，仍是未知數。

考上教育部公費留學後，得接受幾天的思想與禮儀訓練，以免出國在外言行不端，影響國家形象。我跟教育部說，我臨床工作很忙，抽不出三天假，能不能讓我免了這些訓練。教育部回覆說，敢不來參加訓練者，公費資格取消。

我之所以不想參加，一來是因為這類官方制式活動必然很低級而無聊，例如教你怎麼吃西餐的正確禮儀。我在英國待了十年，至今還是學不會什麼禮儀，同時也不想學。我吃東西，手腳並用，而且能用嘴巴咬就大塊大塊直接咬，從不需要什麼刀叉；至於什麼哪一手持刀，哪一手持叉，刀叉各自放在桌面的哪一邊，我至今搞不清楚。至於更進階的英式禮儀就更荒唐了，什麼攪拌咖啡要先順時鐘三圈，逆時鐘五圈，而且還要翹起小拇指才算標準動作。我真不知道學那些東西幹啥。

二來，這類活動肯定會有大官蒞臨指導。我覺得，一個成年人，都念到大學畢業了，還需要大官來蒞臨指導什麼呢？這樣不會太沒出息嗎？

為了怕被取消公費，我還是被迫去參加兩天一夜的訓練，但最後大官出場的高潮戲，我就打定主意不出席。那一天，是連戰 "蒞臨指導"，他那時候的身份好像是副總統吧。他不但蒞臨指導，而且教育部還要求準留學生們必須準備各項才藝 (例如樂器演奏等等)，上台表演給連戰欣賞。這就更低級了。一個讀書人表演才藝給大官欣賞？當我們是宮廷妃子嗎？

我於是決定，不管你怎麼威脅要取消我的公費留學資格，我不出席就是不出席。我若出席了，那我往後還能見人嗎？我去表演才藝給大官欣賞？我若幹出這種事，以後寫文章，人們還信得過我嗎？我往後還好意思在文字言語上飛揚嗎？

我不但沒出席，還立即寫了篇文章登在報紙上，批評此事之可恥，一個國家不應該用培養黨國奴才的心態來糟蹋讀書人。讀書人應該頂天立地唯真理是問，而不是窩囊地幹這樣一些沒出息的事。我的文章引起了一些風波，據說報上還繪聲繪影地說我當場拒絕和連戰握手。這是胡扯，我根本連出席也沒出席，哪來機會握手？我並不討厭連戰個人，我只是沒法同他當時的身份與角色站到同一邊上。

嚴格說來，我並不敵視國家，而且說不定，我還自認為是個愛(中)國者呢。我希望中國良善，富足，壯大，有益於世人，而非危害世人。這算不算是個愛國者？我堵爛的不是國家本身，而只是堵爛一種眾人視為理所當然的臣服，臣服於體制與黨國底下，窩窩囊囊的，甚至竟然還要表演什麼才藝給黨的領導人欣賞，這太窩囊了。不覺得窩囊的大可自己去幹，但不要強迫每個人都非得如此不可。我總該有這麼一點不當小丑的自由吧？

我很不喜歡西式民主，但也總覺得，中式民主在某些地方也別做得太過火，特別是在思想與知識這一點上。我相信，一個人的命，跟他的字、他的思想理當是一體的。真理既是如何，便該如何。一個人說了什麼，他的一條命就理當配得上那些話語。我既揚言要在山裏行走，就不可能匍匐前進。從小在課業書本上，我常引用一句胡適的話："曾經是山裏的小孩，便永遠是山裏的小孩，他很難學會匍匐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