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十年代的人,老蔣過世時,我正在讀師專,同學們各個愁眉苦臉,如喪考妣,想盡辦法北上謁靈,自動自發得不得了!每個人見面彼此都要苦著臉,未語淚先流,連老師們進教室上課都先師生一起哭一場。
我自然也被洗腦成覺得蔣公是偉人,但又不是我親朋好友過世,陌生人的屍體我不想看,因此沒去,結果同學們都用不齒的眼光看我。後來同學還主動在女生宿舍裡搭起靈堂,每天早晚上香拜叩,我被弄煩了,不過說了一句:「睡覺的地方放甚麼靈堂啊!」結果被全班痛罵我沒有愛國心,不懂得蔣公的苦心,不知道是被甚麼油矇了心。看到我就罵,但是又不屑正對者我說話,所以是揚起頭來用鼻孔對我罵。我被罵慘了,但沒一個人願意聽我解釋道理,只好禁聲,自己寫了一首詩安慰自己。
畢業後沒幾年,南海血書一出來,國小國中的同事、校長們主動辦活動、讀書會、寫心得,聚會時哭得聲嘶力竭的,講得慷慨激昂的,都是「打倒萬惡共匪」、「拯救大陸同胞」,還在朝會對小學生們說這些血淋淋的故事,說到在司令台痛哭失聲。
印製的血書小冊年輕人搶著拿,手上沒一本就覺得自己罪大惡極。那一大幅紅豔豔的白布條血書,記得當時是掛在通往台北火車站的地下道牆上給大家看(依稀記得政府說是仿製的),教師們相約都要去看,看的時候各個露出悲憤莫名的表情。我心裡一直嘀咕:一個人餓了三十幾天,海上漂流三十幾天,哪來那麼多血啊?這誰寫的啊?可我沒敢問,蔣公死的那一次我也差點被四周人罵死了,教訓猶在。
結果後來才知道果然是假的。
你說,80年代是最膚淺的一代嗎?
經歷過40到90年代,我覺得人幾乎都很膚淺,我年輕時也很膚淺。但如果願意,人可以慢慢學習深刻,只是得要自己願意。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6.11.06
發佈時間:
下午 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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