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與任何人無關。涵文寫什麼,我確實幾乎一個字也不懂,無法回應。
我雖然很不喜歡教書(因為總是只能教一些很幼稚的東西),但我自信是個教學能力應該還不錯的老師。特別是在教人思考這一點上(如果思考可以教的話)。為什麼呢?因為就像一面鏡子,我很容易就能發現你身上哪裏不對勁,石門水庫忘了關,還是臉上有個米粒等等。
看清楚一個病很重要,因為唯有當你看清楚之後,你才知道如何治療。治療並不難,難往往是難在病識感。特別是我這一科,這問題特別明顯。其它科的病人來到診間,肯定是努力訴說自己有哪不舒服、哪兒有病痛。但我這一科的很多病人卻往往無絲毫不適感,許多人反倒自我滿意度非常高,所謂自大妄想。你說他有病要好好吃藥哦,他會罵你或揍你,說你才有病。
這也是為什麼我很怕台灣人找我討論的原因。不管是討論還是要我幫忙改論文給意見等等等我都怕。因為我知道不可能說實話,但我卻又說不出這方面的假話,就如同一個人彈琴彈得有夠爛,你硬要我誇獎為天籟之音,我實在說不出口。我頂多只能做到假裝沒聽到沒看到,保持沈默。
應該是孔子說的吧?他說,聞過則喜。這是廢話,但在華人社會卻幾乎不可能。就如吾友柏楊所說,一般是聞過則怒,聞過則踢。
上周車子後車廂沒關好,路上有個騎機車的小姐跑過來拍我車窗示意。我聽了,難道不是應該“則喜”,難道不是應該跟她道謝?難道是跟她說幹妳娘?
你寫了篇論文,倘若有人指出你的錯誤或指出種種問題,你難道不是應該 “則喜”,趕緊跟他說謝?難道你應該痛毆他一頓或想辦法抹黑他損他?你想拉好小提琴,一個小提琴高手好心指出錯誤,應該這樣拉,不是那樣拉,那樣拉會聽起來像殺豬。你難道不是應該很感謝別人花寶貴時間免費教你?難道你要反過來想辦法攻擊傷害對方不會拉琴。他會不會拉,他自己難道會不知道?你若真能指出對方哪裡拉錯,人家當然也是會感謝你。
這麼簡單的一些道理,在華人社會裡卻恐怕根本不存在。
你知道我一開始怎麼認識柏楊先生的嗎?因為他在一篇文章裡頭說,大家要小心發高燒,若不趕緊退燒會把腦子燒壞。我當時念高中,於是寫信給他說你講錯了啦,發燒本身並不會燒壞腦子,不用急著退燒。柏楊先生確實聞過則喜,於是就跟我魚雁往返,通起信件來。但他始終還是不相信發燒不會燒壞腦子這件事,還問我的生物老師是誰,說要去跟他請教個仔細。
當然,台灣人還是會聞過則喜,重點是得看指出錯誤的那個人是誰,只要地位權威夠大,或是直接影響自己的利害關係的,人們絕對會喜得要命,甚至還會視為一種榮耀呢。
討論是有趣的,我經常懷念劍橋那段日子,特別是頭兩年每星期交一篇小論文,接受老師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審問的那段時光,給我心靈上很大的愉悅和滿足。這就跟我從小很喜歡下棋一樣,從別人的回應中,可以讓我想到關於概念與思索上更多的問題及可能性。
但是,你有可能輕易在華人世界跟人討論嗎?很難吧!你還是自言自語比較安全愉快些,因為討論太痛苦了!痛苦得要死,因為你絕不可能說實話。所謂不可能說實話當然不是說你很想罵對方這個人,而是說,你根本不可能誠實說出對方的思考內容問題或思考本身的問題。你膽敢說上兩句,往往就是一輩子的仇恨似的。除非……除非你在他心目中合乎某種社會評價或身份。
結論是:除了基本誠意,除了知識與能力的對等,除了生命屬性的對等,除了這些之外,還需要一個前提就是基本態度上的對等。就像下棋一樣,三兩下痛宰對方多有趣,但是倘若贏棋的後果與下場不堪設想,你還會想下棋嗎?
以前不懂華人社會的陰暗微妙,人家大牌明星教授寄來文章要我指正,恰好是我的哲學專長,我還真以為所謂指正是真的要我指正,我就給他塗塗改改,指正個通篇滿江紅,結果對方氣炸了,從此結下不共戴天之仇。後來我懂了,要我指正,原來就是要我表達佩服的意思。
念大學時,常在筆記本上塗鴨寫字,常常寫上亞里斯多德的一段話。從中感到一種很深的安慰,很感動。那句話是這麼說的:
“把是說成是, 把不是說成不是,是對的。把不是說成是,把是說成不是,是錯的。”
歲月像無情的流水般逝去,浪花淘盡一切,但似乎還是有一些任憑時光也帶不走的東西。R.M.Rilke說,有限人生,不如就好好學這麼一點技藝在身,貞靜自持地過完這一生,那將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好一個 “貞靜自持”,想起這話,我都忍不住想掉眼淚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11.10
發佈時間:
下午 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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