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之前有關討論)
平常看診最怕一種病人,就是谷歌醫學院畢業的。這些人,往往自以為念過書,具有獨立思考能力,充滿自以為的懷疑主義精神,不管你開什麼藥給他或提供什麼治療,他都會回母校谷歌醫學院搜尋一遍,然後隔天或下回便會以專家之姿前來跟你討論。說 "討論" 還算客氣,其實是"質疑",乃至興師問罪,你這個藥是不是開錯了?那個藥是不是劑量不對?你是不是沒有注意到這個那個?人家哪個大教授說這樣那樣,怎麼跟你說的不一樣?你開這個藥是不是多餘的?有什麼副作用是要害死我嗎...等等等。
你不妨用屁股想一下,如果谷歌一下就能讓你擁有討論這些事關病理藥理生理的能力,那還需要念醫學院念七年、臨床訓練個四五年或七八年,然後才能有資格去報考專科醫師,考過之後才能獨立看診嗎?
就先別說各個科別及各種疾病汗牛充棟的無數個別專書,就光說一般必讀的基礎醫學與臨床醫學教科書好了,血液學、循環學、神經學、神經生物學、消化學、電解質、腫瘤學、生化、生理、藥理、病理、心臟、腸胃、肝膽、X 光判讀、心電圖判讀、腦波判讀、內分泌學、腎臟科、皮膚科、婦科、產科、小兒科、基因遺傳學,耳鼻喉、微生物、寄生蟲、血脂糖尿各種新陳代謝問題...等等等等等,光是念大題目就念不完,那麼多的教科書,每一本動輒數千頁,倘若你只要花個幾分鐘或幾小時谷歌一下、看兩篇報導或各種來路不明的留言,然後就能討論醫學問題,那麼,人家念幾百幾千本書難道是在念假的嗎?
我不是要說專業圍牆高聳不可攀,而是說,我們得搞清楚專業的分際何在,有些是大家都可以談的,有些是只有屬於少數人的話題,有些更是在一個國家裏頭根本找不到幾個有能力談的。特別是人文方面的研究,更是如此。這也是為什麼人文學科往往是一條極其孤單寂寞的道路,因為,事實上沒有幾個人知道你白了少年頭、費盡青春、皓首窮經究竟是在忙些什麼。你想,在台灣或乃至在歐洲或任何一個國家,有幾個人有能力談比方說 Tractatus,或是談維根斯坦的數學哲學?有幾個人有能力談比方說關於但丁神曲?或是談比方說印度佛教的某種歷史?
網路資訊氾濫的年代,加上一種科技化的潮流傾向,帶來一種輕薄短小的誤解與錯覺,以為谷歌是一所大學,以為知識就只是孤狗一下便可獲得的東西,以為知識是這樣一種支離破碎的資訊。但是事實上,別說討論,就連請教一下恐怕都不太可能,畢竟沒有那個程度也不可能提出任何有意義的問題。
我不是要抬舉專業之高聳,我沒有那麼低能。所謂專業,其實就像學習打桌球一樣,花個八年、十年,你就會了。一旦會了之後,你會發現,媽的,這些東西哪有什麼困難?不過就是像在蓋房子那樣,一磚一瓦慢慢就蓋起來了,其實也不需要什麼了不起的智能。
但是,即便它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東西,即便只是打個桌球,難道你以為只需要在谷歌體育大學搜尋一下桌球絕技,然後你就有能力跟我對打?我閉著眼睛、兩根手指頭持拍恐怕都能贏你。
最近搬家,因為新家空間小了一半,東西放不下,許多新書舊書被迫得清倉大拍賣或送人。但有一套書我卻捨不得賣,那就是許成章的一套台語書。因為在他還沒有被人知道之前,我就認識他了。他女兒許勤,是我念大學時教我生理學的老師。我去過幾次許成章老先生的書房,滿屋子的書,非常嚇人。他那時候已經七十歲,但是一天仍然工作十幾小時研究台語。
我發現,他坐的椅子上經常放了一疊精裝書。我問他為何如此?他說是因為怕工作時會打瞌睡,所以屁股就墊著這麼一堆硬梆梆的書,讓他只能很不舒服地坐著,藉以提神,類似古人懸樑刺股。許老先生研究台語少說也有三、四十年,從裏頭得不到任何好處;在他那個年代,誰要買什麼台語辭典或台語諺語?但他貞靜自持、無人聞問地就這樣懸樑刺股地在自己的一人書房裏幹了一輩子的研究工作。
有一天,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許老先生拿著三捲錄音帶給我,說是他親口用台語朗誦唐詩宋詞,希望我能夠想辦法幫他把這些錄音帶公諸於世,讓後人體會台語念古詩詞之美。他說,用台語念這些古詩詞,會比用當代的所謂國語或普通話來念,會更接近當時古人寫作這些詩詞時的意境和聲韻美感。
我無言地收下這三捲錄音帶。當時,許老先生長年早已完全不管紅塵俗事了,我原本很想告訴他,我上哪去公諸於世這些錄音帶啊?誰要聽啊?那年頭,光講幾句台語就會被人喊打喊殺或招來鄙夷,誰會想聽一個沒有人知道是誰的老頭子用台語念李白念杜甫?就算黨外也不會有興趣推廣這些沒法馬上兌換成選票的東西,更何況念的還是含有 "中國毒素" 的唐詩宋詞。但我終究沒有把這些話告訴他。
我們大多數人都會講台語,但是,難道你真會以為人家許成章花個至少三、四十年懸樑刺股般地研究台語是你孤狗一下就能與之對談的嗎?現代人的輕薄短小,往往令人驚駭莫名。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11.11
發佈時間:
下午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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