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好了兩天放著,不知該不該貼。這是接續之前寫的 (講到跟林義雄初次會面那一篇),很瑣碎,冗長,沒什麼營養,只是既然講到李遠哲,不妨就接著說說。你可以拿它當成一個最為微不足道的例子來看,看看那些明明白白的所謂歷史,不過才幾年的時間,究竟如何被扭曲。把這樣一種微不足道的扭曲,乘以一百萬倍,恐怕才是歷史扭曲之真實樣貌。
1. 歷史與主流
在這島上,所謂歷史,基本上就是主流政治勢力根據自己的利益與政治需要所編寫的一套神話。我之所以深知這一切,不是透過資料研讀而來,而是因為我是歷史中人,我是在這個歷史中一步一血淚地走過來的。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人,做了些什麼樣的事,我們會不清楚嗎?不過才幾年的時間,我們都還活著,但所謂歷史與真相卻早已面目全非。
最近要搬家,因為新家空間小了一半,被迫得把許多東西包括書籍賣掉或送人。我的書架上有兩排有關醫學理倫的英文書,是20幾年前我去英國留學的前兩年,林俊義老師送我的。他那時候好像也要搬家,搬離東海大學的宿舍,於是我就接收了他好幾大箱的書。林俊義似乎自古以來就很崇拜李遠哲,1986年,當李遠哲獲得諾貝爾獎時,林俊義在報紙上寫了一整個版面的長文加以推崇。我是從那時候才意識到李遠哲的各種言行。我發現,不管誰當權,不管是在紅的、藍的或綠的等各種旗子下,他都非常吃得開。他的言行,始終都 "剛剛好" 與主流完全吻合。這本是一般人的生命常態,不是什麼道德問題,唯有當當事人刻意去扭曲歷史或迎合主流迎合得太離譜時,才會成為一種道德問題。
比方說,當核電政策是台灣社會的一個不容質疑的絕對主流時,李遠哲就是一個以專家姿態出現的積極擁核人士,而且把話講得很滿很絕對,彷彿沒有核能,人類就會因為氣候問題而滅亡似的,只有愚夫愚婦才會反核。但是,當核能風向逐漸轉變,他竟然又同樣以專家身份說核電絕不可行,彷彿核能之恐怖,將使得我們的子子孫孫滅亡。正反態度當然可以轉變,但如此巨大轉變的理由呢?
統獨也一樣,當統派勢力是台灣社會的唯一主流思維時,李遠哲不折不扣就是個統派,十分明確地反對台獨,一直到阿扁當總統的頭幾年,李遠哲仍然主張統一。統獨的正反態度當然可以轉變,重點是,你是幾時轉變的呢?例如,我在1987-1998年這十幾年之間,是個不要命的台獨份子,直到1998年之後,來到海外,看多、看清了更多對岸與國際之間的事,有點明白了什麼是生活,什麼是民主自由與人權的真實意涵,特別是看到美國四處侵略屠殺與不擇手段的經濟掠奪,為所欲為,於是轉向支持兩岸統一。
但是,李遠哲卻不是這樣,當統一是社會主流時,他不顧旁人的道德眼光,硬是接受國民黨的招安與重用,為統一背書;當整個時代變成綠油油一片時,他竟然也立即跟著綠油油;而且還竄改歷史,彷彿他老早就是個飽受國民黨打壓的台獨鬥士似的。
2. 國民黨曾打壓李遠哲嗎?
去年 (2015年) 的8月29日,綠油油的民報登了一篇林俊義的文章,大標題寫著:"當年拿諾貝爾獎,李遠哲卻被國民黨政府封殺",我看了很驚訝,當年國民黨抬舉李遠哲都來不及了,幾時打壓、封殺過他?林俊義的文章是這麼寫的:
「1986年李遠哲獲得諾貝爾獎,應該是台灣難得的榮耀,但是,李遠哲卻被當時的國民黨政府刻意隔離、阻擋回國,而且還在媒體封殺,營造他是『不受歡迎的人物』。」
林俊義甚至還瞎掰說什麼「國科會、中研院公然想盡辦法隔離李遠哲,阻擋李遠哲回國」。
這些都不是事實,而且與事實完全相反。你用肛門想也知道,拉攏諾貝爾光環加身的李遠哲都來不及了,國民黨沒事幹嘛封殺、排擠、阻擋這樣一個極其乖巧順服的名人?
3. 李遠哲自古以來就反國民黨?而且秉持反中反華的所謂台灣人史觀?
林俊義的文章還說:
「李遠哲把生命後面的30年奉獻給台灣,展現了知識份子意圖改造台灣的勇氣及行動。...李教授正努力撰寫大家殷切期盼的回憶錄,希望早日付梓,讓國人瞭解做為第一位台灣人諾貝爾獎得主的科學家,如何在他專業努力耕耘之外,如何以一位台灣人的歷史觀,以及一位知識份子的勇氣,道出國民黨統治台灣、歧視台灣人及本土文化的不滿,並無忌諱地站在在野黨的立場,為人民說話。」
這就更加完全瞎掰胡扯了,完全背離基本事實。如我之前所說,李遠哲一獲獎,馬上飛去北京接受鄧小平與江澤民等人的訓話與召見獎勵。至少在西元2003年之前,李遠哲從來沒有一絲絲的什麼 "台灣人史觀",有的全是大中華統一史觀,更不用說什麼反抗國民黨強權的 "知識份子的勇氣",真是胡扯到極點。你知道他唯唯諾諾被鄧小平等人召見時,鄧小平講了些什麼話嗎?我把鄧小平的談話全文貼出來。鄧小平說:
「我們都是立足於振興中華民族,口號是振興中華。不管怎樣,我們都是一個根,但如果光是根深蒂固,不發揚光大,我們都是沒有什麼光彩的。我們人口這麼多,地方這麼大,要急起直追。關於祖國統一問題,我們寄希望於台灣當局,寄希望於台灣人民。台灣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中國不實現統一,台灣的地位是不穩定的。不知哪一天,就會被人拿走。看來,只有按一國兩制的辦法才能實現祖國的統一。
統一祖國是幾千年來中華民族的共同願望。台灣現在儘管在經濟上比大陸好,但差距在縮小。差距縮小在下個世紀 (按:即現在這個世紀) 五十年代會表現得更明顯。那時,中國將達到中等發達國家的水準,大陸的實力將大大超過台灣。如果國民生產總值達到人均四千美元的話,按十四、五億人口計算,就意味著國民生產總值將達到六萬億美元。那時大陸的科學肯定比現在強,人才也會比現在多得多。中國人臉上開始有光彩是什麼時候?是新中國成立以後。祖國統一後,所有中華民族的子孫就不僅是站起來了,而且飛起來了。
按照一國兩制方針解決統一問題後,香港、澳門、台灣的制度五十年不變。五十年以後,香港、澳門、台灣在整個國家經濟上的比重更小了,這就更沒有變的必要。」
如果按照時下台灣扣人紅帽子的標準,這就是所謂親中賣台的台奸。難道你能舉出一個例子,說明李遠哲曾經有過什麼以反中、反華為核心概念的 "台灣人史觀" 嗎?更不用說什麼早在1986年就秉持 "知識份子的勇氣" 和 "台灣人史觀" 對抗國民黨並飽受國民黨的打壓。謊話、神話能捏造到這種地步,實在荒唐透頂。
1990年,國民黨正式成立國家統一委員會 (簡稱國統會),該會目標就是確立兩岸統一的具體進程,分為短期、中期與長期三階段,逐步達成中國統一、創造一個偉大新中國的目標。李遠哲當年應國民黨之邀,回台擔任國統會委員。後來,西元2000年,阿扁當總統,繼續任命李遠哲擔任所謂 "跨黨派小組" 的召集人,持續推動兩岸關係。在 "跨黨派小組" 召集人的任內,李遠哲始終主張 "應該回到一九九二年「各自以口頭聲明的方式表述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並在既有的基礎上恢復協商"。阿扁聽了不高興,甚至還由總統府發表聲明澄清說這只是李遠哲的個人意見,不能代表跨黨派小組的結論。但是,李遠哲在往後幾年中仍然持續表達他反對台獨並支持 "一中原則、各自表述" 的基本態度,並批評李登輝的兩國論,就連大陸官方都因此對於李遠哲反台獨之 "深明民族大義"公開大加讚賞。
就如前一篇留言所說,我在1991年跟林義雄初次會面時的主要談話內容之一,就是有關李遠哲在前一年 (即1990年) 接受國民黨之邀,隆重回台擔任國統會委員的重大新聞事件。我知道引用別人的私下談話並不公平,因為那畢竟是私人談話,無從驗證。所以,我也不便講得太具體,只能說,當時林義雄對李遠哲接受國民黨的邀請擔任國統會委員、推動兩岸統一事務是很不以為然的。但林義雄說,這不令人意外。他說,台灣的學者向來就是這樣,只要當權者一招手,馬上就來。
李遠哲在兩岸關係的態度上,一直是反獨促統的,直到最近幾年才似乎調整為綠油油的所謂台灣人反華反中立場。再舉個例,在國統會十多年之後,也就是阿扁當總統時,舊國民黨時代的調查局特務謝長廷擔任民進黨黨主席。有一天,李遠哲和謝長廷餐敘,席間謝長廷明確表達、後來並四處宣揚民進黨事實上 "並不排除統一" 的基本立場,李遠哲還公開表示肯定與認同,並稱讚謝長廷主席此一說法 "兼具理性與善意" 的思想價值。
4. 李遠哲被捧為 "華人之光" 很傷心,因為他只想當台灣人?國民黨卻動用所有媒體禁止他說自己是台灣人?
我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李遠哲,他幾時有過什麼早在1986年就有什麼反華反中的台灣人史觀?並且勇敢地為民抗爭,以致於遭受國民黨的壓迫?但是,林俊義的文章標題卻寫著:
「被形容為中國人之光,李遠哲:很傷心」
我不知道對岸有沒有把李遠哲捧成國師,捧成什麼 "中國人之光"。對岸人才濟濟,理應不會這麼低級才對,而且也不興台灣社會這一套什麼 "之光" 的肉麻瞎捧。倒是無可懷疑的是,李遠哲在台灣何止被捧成什麼台灣之光,根本就是台灣之神,台灣國師,捧成無所不能的上帝。
當年,李遠哲一獲獎就接受中共要員召見訓勉。李敖還說,李遠哲在大陸求官不成,因此才返台 (這是李敖說的,但我不知其根據為何)。當時西方媒體曾經問李遠哲說,你是美國籍,台灣人卻說你是台灣人的光榮,請問你有什麼看法?李遠哲的回答是:"我能理解他們(台灣人)為什麼要這麼說"。言下之意是:我是美國人,我不是很能認同台灣人說我是他們的榮耀,但他們要這樣往自己臉上貼金,我能理解,因為我在台灣出生。
但是,現在歷史卻居然被竄改為:李遠哲早在1986年獲獎時便對於自己被華人社會所推崇感到很不爽 ,因為他一心一意就只想當台灣人,對於被捧為 "華人之光" 感到 "很傷心"。這真的是胡扯到極點。但是,這樣還不夠荒唐喔,林俊義的文章接著如此寫道:
「國民黨發動所有媒體警告李遠哲教授,什麼都可以說,但就是他是『台灣人』及得獎是『台灣人之光』這兩句話絕不能說出口,(絕不能)讓台灣人知道(他是台灣人的榮耀)。這種蠻橫的族群歧視及統治心態的洗腦方式,直至今天仍然存在國民黨的政治文化中。國民黨課綱『微』調的目的,就是對台灣人洗腦教育的勾當。」
請問國民黨幾時 "發動所有媒體警告"李遠哲不准說自己是台灣人,真是胡說八道。我真是找不到比 "無恥" 更委婉的詞來形容這樣一種毫無下限的造謠、扭曲與虛構。所謂歷史,真的很像妓女,只要你有權有勢,任你進出,任你竄改,藉以漂白,藉以抹黑,藉以洗腦社會大眾。
再說,在那個 "龍的傳人" 的浪漫大中華年代,幾個人會說自己不是華人,也不是中國人?若有人這樣說,恐怕會被當成神經病吧!
林俊義最後居然還感謝李遠哲,感謝他勇敢說出「我是台灣人,我的得獎是台灣人之光」,「讓台灣人重新拾回40年來埋沒在獨裁統治下的信心」。
底下,我摘錄一整段林俊義的原文,其瞎掰與肉麻的程度,真是難以想像:
「今年(2015年)年初,我(指林俊義)到中研院拜訪李教授,請他為我的回憶錄寫序。他不停地咳嗽,十分憔悴。談話中,他不時提到有一股攻擊勢力要把『教改』,『教授治校』污名化並歸咎於他,並抱怨媒體都封殺他。我笑著說,『李教授,80年代以前,你就是國民黨政權的拒絕往來戶,國民黨就刻意在媒體上封殺你,營造你成為不受歡迎的人物。1986年你雖戴上了諾貝爾的桂冠,但...國科會、中研院公然想盡辦法隔離你,阻擋你回國的意願。...您知道嗎?』李教授點點頭,毫無激動的表情。『但你還是掀起了李遠哲旋風啊!』我說,『30年了,他們還是不放過您,因為您是第一個得獎的台灣人啊!因為你說你是台灣人,得獎不是中國人之光。』他笑笑地對我說,『有罪嗎?』」
林俊義最後還誇獎李遠哲,說他促成了日後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說台灣人以及有理想有熱情的學生們受到李遠哲偉大精神的感召云云。你覺得這些是事實嗎?
5. 李遠哲在1987年就當面對著鄧小平為台獨發聲?
1986年,李遠哲獲獎後不久,便接受鄧小平與江澤民等人的召見,嘉勉他對祖國的貢獻,並以統一祖國大業之使命公開訓勉之。但李遠哲卻在20年後(即2006年)的四月十日公開表示他當年有多麼英勇,當面對著鄧小平訴說台獨人士是愛國的,訴說台獨是在腐敗的獨裁壓迫下產生,訴說台獨乃是出於對共產黨及國民黨的腐敗獨裁之不滿,是一種 "反壓迫"。你相信嗎?你相信李遠哲在1987年對著鄧小平講這些話嗎?我當然不信,因為我不是腦殘,也還沒有失智跡象。
如前所述,在1986-1987年那個戒嚴年代,依照戒嚴令,聚眾抗爭者死,而且是唯一死刑罪,從來無人敢犯此天條。這也是為什麼當年 (1986年5月19日) 我們一群人在龍山寺聚集,準備前往總統府向蔣經國抗議戒嚴令時,很多人,包括我在內,在出發前都寫下遺書,因為那是台灣長達38年的戒嚴令底下的第一次大型群眾抗爭,你很可能從此一去不返。在那個年代,只要稍微批評一下政府,往往就會惹禍上身。在那個年代,整個島內,99.99999%的台灣人 (至少在嘴巴上) 都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當然更是華人。除非你有九條命 (恐怕都還不夠用),否則在李遠哲被鄧小平召見的那個戒嚴年代,哪有人敢主張台獨並且說自己不是華人也不是中國人 (不是華人,難道是基因突變)?
6. 在那個年代,所有台灣人都自認是中國人
在那個戒嚴年代,確實有極少數台獨人士,例如黃華,例如我的朋友魏廷朝,但這些人全都關在黑牢裏,當時根本沒有所謂台獨運動的存在,鄧小平怎麼可能會跟你提到一個在當時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而且還請你來解釋台灣人嚮往台獨的原因?太扯了吧。在那個年代,台獨是完完全全徹底的禁忌,是要砍頭的。在一般人的想法裏,如果有人主張台獨,意味著瘋狂、人格病態、喪心病狂與數典忘祖。總之,當時哪來什麼台獨運動?哪來什麼台灣人因為反壓迫而主張台獨,以致於讓鄧小平感到很納悶,而必須跟李遠哲請教台獨的緣由?要瞎掰個人英勇事蹟,也該有點基本常識。
在戒嚴時期,直到八零年代末期,誰會說自己不是中國人?所有台灣人都是以中國人自居的。比方說,反抗精神最強烈的林義雄,在他競選省議員的一份文宣上就以 "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自我期許。刊登林俊義這篇文章的 "民報" 創辦人陳永興,一位我昔日非常尊敬的政治與醫界前輩,同時也是我在門諾醫院的精神科同事,是一位跟林義雄一樣,為人正直、無私地反抗國民黨的黨外前輩,都是台獨意識非常強烈的人。他在大約1985-1986年申請到柏克萊大學念了一年的公衛碩士,返台後出版了一本書叫 "柏克萊沉思",書裏頭不也口口聲聲 "發揚中國的新精神"之類。
再比方說,過去這些年來簡直綠到發黑的李筱峰,在他念碩士第一年時我就認識他了;在他八零年代所出版的書裏頭,不也字字句句口口聲聲寫著國父的偉大行為與思想,寫著我們如何發揚中華文化的新精神之類。那個年代,哪個人不是這樣?
李遠哲是1987年晉見鄧小平,那時候的台灣,台獨運動根本不存在,哪會需要李遠哲去對著鄧小平為台獨請命。姑且不說當年國民黨的黑牢槍砲伺候,就算是一般人,一聽到台獨,肯定會把你當成過街老鼠或精神異常與人格變態那樣的人看待。別說什麼主張台獨,就連批評一下國民黨貪污,在當時的社會中也極其罕見而敏感。
7. 1987年鄭南榕首次公開宣告台獨
1987年四月中旬的哪一天我忘了,鄭南榕突然石破天驚地公開喊出台獨。他在台北金華女中的一次群眾演講聚會中,無預警地說出 "我叫鄭南榕,我主張台灣獨立!" 那是第一次有人公開提著頭不要命地喊出台獨。那時我雖是大學生,但同時也在黨外雜誌社工作,記得當鄭南榕不要命地喊出台獨後,黨外圈子內竟然一片嬉笑嘲諷與猜疑,比方說有兩位當過黨主席、如今綠到發黑的民進黨大老(念在昔日交情,姑隱其名),就對著我拿鄭南榕開玩笑,說他這個人 "怪怪的",頭殼 "怕帶帕帶",意思就是腦袋有洞,腦子進水了。並且還叫我離鄭南榕遠一點,說他是外省人,之所以敢這麼大膽,一定是國民黨故意叫他這麼幹,以便引蛇出洞,一網打盡。我為此還對這兩位大老開罵。後來不久,我就離開了黨外雜誌社。
鄭南榕開了台獨的第一槍之後不久,我在高醫校園的一次史無前例的所謂學生非法集會中,對著台下的同學們說:"各位同學,還有各位爪爬仔 (即特務),請你們準備好錄音機,因為我接下來要講一些很重要的話"。接著我就學鄭南榕的句子說:"我叫陳真,我主張台灣獨立"。我這幾話才一說完,就連一些原本支持我的同學們也嚇到了,當場在後台高喊說:"完蛋了!陳真發瘋了!趕快把他拉下來!"
那一天,我在講完主張台獨那句話之後,並沒有回去宿舍,一個人在街上恍恍惚惚地晃了一整夜,心裏一直在想:我怎麼辦?我的父母怎麼辦?我的人生和所有前途,甚至我的生命,是不是到此就要畫下句點?我會不會連累到我的父母?我該做些什麼來保護他們以免被我牽連?一整個深夜就這樣漫無目的在街上走著,那種絕望的痛苦心情,難以言喻。
8. 1988年,江蓋世主張 "人們有喊台獨的自由"
隔年,1988年,江蓋世發起史上第一次的台獨環島行軍,我也有參加,往往只有小貓兩三隻,畢竟在那年代,幾個人敢參加?除非不要命了。而且,就像過街老鼠一樣,經常遭到 (顯然是國民黨唆使的)流氓與黑道的痛毆與人身安全威脅。其實江蓋世當時並不是宣揚台獨,而是宣揚 "人們有主張台獨的自由"。但是,幾乎沒有一個媒體敢報導這個台獨行軍活動。位於高雄的 "民眾日報" 是當時極少數例外敢報導的媒體。但你知道它是怎麼報導的嗎?報社記者來現場拍個照,江蓋世舉個白布條,上面寫著:"台灣人有主張台獨的自由"。結果報社刊出這張照片時,"台獨" 這兩個字竟然整個塗掉,變成 "台灣人有主張 () () 的自由",根本不知道它是在報導什麼。
民眾日報是當年最敢於唱主流反調的媒體,尚且如此畏懼,更不用說一般人了。各位可能不知道民眾日報,它是當時最敢於刊登異議言論的一個很小的報社,總部就位於高雄。它曾刊出一篇報導,標題是 "30位旅美前國軍將領建議政府:取消戒嚴令另訂他法",結果立即被國民黨政府處以停刊七天的嚴厲處分,理由是說民眾日報 "為匪張目","為匪宣傳"。
9. 1989年鄭南榕自焚
各位知道鄭南榕為了什麼原因被以叛亂罪移送嗎?他是在1988年的年底,或是大約1989年的年初吧,刊登了旅日學者許世楷的 "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不過只是一篇學者文字,立即引起軒然大波,國民黨的李登輝非抓鄭南榕入獄不可,鄭南榕認為這僅僅是一種言論自由,不應有罪,拒絕受審,揚言國民黨絕對抓不到他的人,只能抓到他的屍體,於是展開長達71天的自囚於雜誌社,每天睡沙發。我當時書桌牆上就貼著一張鄭南榕在沙發上入睡的照片;可能夜裏天氣有點冷,他睡覺時,不自主地一隻手就伸入自己胸口毛衣內取暖。我對那孤獨模樣覺得很感動,所以一直就把那張照片貼在我的書桌前牆上。自囚71天後,李登輝派人攻堅企圖逮捕,鄭南榕便以事先準備好的兩桶汽油自焚。
我要說的是,那時都已經1989年的四月了,台獨仍然是絕對禁忌,更不用說1987年李遠哲被鄧小平召見的年代,台灣哪來什麼台灣人為了反壓迫的台獨運動而必須讓李遠哲去為台灣人民向鄧小平聲討正義?
10. 反戒嚴抗蔣家是會死人的
再舉些例,就說1987年吧。那一年,黃昭輝好像是出來競選國大代表。競選期間,他製作了一張傳單,竟然引起軍、警、特大軍壓境包抄競選總部,就像搶匪一樣,企圖搶奪那張傳單,防止散發。我人在現場,一個軍、警、特的高層軍官揚言,一張傳單也不許外流;他甚至賭上自己的性命,竟然在一片混亂中橫躺在宣傳車輪子下,企圖阻止車子的前進,揚言就算死也要查扣這份傳單。究竟那張傳單有著什麼照片如此恐怖?大約是2008年,民進黨參與總統大選時的最後一夜造勢晚會的現場大螢幕上,我從電視上竟然還看到這張照片。那張照片至少有四、五人,一個是黃昭輝,一個是林美容,一個好像是湯金全 (我不是很確定),一個就是我,我們幾個人共同舉著一塊布條,上面寫著犯大忌的六個大字:"反戒嚴,抗蔣家"。
一年後,蔣經國突然宣布取消戒嚴。我要說的是,當年要求解嚴都已如此恐怖,必須寫遺書,必須拿一條小命去爭取,更不用說台獨了。
11. 1991年甚至都還有 "獨台會" 案
甚至到了政治氣氛已經幾乎全面開放、已經完全沒有危險的1991年,都還會發生像 "獨台會" 那樣的荒唐案件。幾名學生,僅僅只是閱讀史明的 "台灣人四百年史",情治單位就懷疑他們加入史明的台獨組織,於是進入校園逮人。我和江蓋世等幾個人,便也集體向檢調單位自首,表明自己也已加入史明的獨台會,要求被捕。我還寫了一封掛號信給當時應該是擔任行政院長的郝柏村,表示我目前任職於馬偕醫院,我叫陳真,我主張台獨,並且樂意加入任何可以推展台獨的組織,希望司法單位能儘速把我繩之以法。
1991年,政治上都已經毫無危險的一個年代了,都還會發生像獨台會這種荒唐案子,更何況是解嚴前後的八零年代,台灣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反獨裁壓迫的台獨運動需要李遠哲去向鄧小平請命?
12. 連兒童人權都是一種絕對禁忌
就說我在1989年發表的 "台灣兒童人權報告" 吧,我在那一年年底被以叛亂罪移送法辦,除了因為替 "新國家連線" 的候選人助選之外,這篇兒童人權報告自然也是我陰謀反政府的罪證之一,可是,你去網路上找找看還找不找得到,如果找得到的話,不妨仔細讀一讀,看看它究竟有什麼恐怖陰謀之處?一點也沒有。當年很多人看了那文章淚眼汪汪,因為我只是寫台灣貧病兒童的各種悲慘處境。你知道我為什麼犯大忌嗎?因為,在1988-1989年的那個年代,不要說台獨啦,就連 "人權" 或甚至連 "台灣" 這幾個字都犯忌。而我不但寫出 "人權" 報告,而且還史無前例地寫出 "兒童人權" 報告。記得曾有一位情治人員在高醫安全室,拿著我寫的那篇 "兒童人權報告",對著幾位高醫教官大吼大叫說:"這個人 (指我) 絕對不是一般的學生!正常學生怎麼可能會關心這些事!" 意思是說我一定是匪諜,滲透在校園裏臥底,準備顛覆政府。
在當年台灣社會一般人的主流思維裏,"人權" 二字是犯忌的,有問題的,心態不單純的,更不用說 "兒童人權" 了,更是極度可疑而偏激。套句我所仰慕的劉峰松和翁金珠當年對我那篇兒童人權報告的評語,他們說,初次光看到題目時就嚇了一大跳,"怎麼連兒童也有人權"?連黨外同志都感到刺耳,更不用說向來高壓敵視人權的國民黨了,當然更不可能放過我。事實上,我們如今已耳熟能詳的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就是在我發表兒童人權報告的同一年,也就是27年前的今天 (1989年11月20日) 才通過,而我那篇報告因為在海外醫學組織獲獎,有人把它翻成英文,寄給聯合國兒童基金會 (UNICEF) 及一些國際人權團體,讓國民黨政府很難堪,更使得國民黨決定以叛亂罪把我繩之以法。
即使到了1992-1993年,人權仍然犯忌。比方說,當我在馬偕醫院工作時,有一次不小心說溜嘴,在院內開會時說 "我們應該要多多考慮一下病人的安危和權利",就這樣一句話,都能在醫院引起軒然大波,同事或主管們會指責你 "以政治污染醫院",因為,在那個年代,"人權" 就等於 "反政府的政治陰謀",當時的主流基本思維就是這樣。
這些事,現在聽起來肯定很玄,很不可思議,但時代就是這樣,並不希奇。你看,咱們當下無數不可思議的怪事醜事,例如整個島嶼普遍仇視敵視輕視大陸人或華人,卻反倒極其仰慕動輒傷害台灣的日本,現在的人們不也同樣覺得很自然,很正確,甚至把反中反華的一些人品不端的投機份子捧成英雄與偶像;反之,若有誰說上大陸幾句好話或主張統一,就好像是什麼人格有問題的過街老鼠似的。但是,二、三十年後,當你再回頭看,你一定會覺得很荒唐,政治居然可以把一整個社會的人洗腦成那樣子。
13. 連以西元紀年都犯忌
這年頭的任何正常人一定會很納悶,媽的,那樣一篇對於貧病兒童的處境充滿柔弱哀愁以及一堆數據的文章,究竟犯了什麼大忌,必須讓我以家破人亡為代價?你一定不敢相信,就連寫到 "台灣" 或 "台灣原本美麗" 等等這樣一些字眼都還是犯大忌。大學時,我寫一堆文章,習慣以西元紀年,連這樣也不行,統統成為我的叛國罪證,說我就是因為堵爛中華民國,所以才不願以民國紀元。就連在高醫的各種考卷,想不到也被蒐集成為我的叛國證據,因為那些考卷我也都是以西元填寫考試日期,這意味著我很早就有反對中華民國的臺獨思想毒素。
14. 連三角形也犯大忌
這還不夠離譜,應該是差不多1988年左右吧,高醫向來有個醫療服務團,正準備要出團上山去義診前夕,突然被校方喊停。我沒參加醫療團,但是,團長是我同班同學,而且向來與我走得很近,於是情治單位就認定是我在背後操控,說我企圖藉著義診,壯大反政府的勢力。於是,高醫校方便聽命於情治單位,臨時禁止醫療團的所有出訪活動。指控罪證之一是高醫醫療團的團徽之中有個類似斗笠的三角形。情治單位說,斗笠就是台獨。我聽不懂,經過他們的講解,我才知道,原來斗笠的外形不是尖尖的一個三角形嗎,類似台灣的 "台" 字上半部那個三角形,意思是說,我以斗笠外形暗示 "台" 字,而 "台" 字就是暗示著 "台獨"。很荒唐是吧,但那個年代的尺度就是這樣。那樣一個時代背景,哪來什麼台灣人普遍反壓迫的什麼台獨運動?
15. 勇敢的台灣時報?
再舉個例,大約也是1987-1988年吧,這個 "大" 事件的正確日期我忘了,但應該是在解嚴之後,算是政治高壓已經開始大幅鬆動的年代。有一天,黨外圈子很多人都很興奮,爭相走告,說台灣時報有大事情發生。什麼大事呢?大家說,台灣時報那天的報紙社論非常非常猛,痛批國民黨,大快人心。我趕緊也去買一份台灣時報來看。猛在哪呢?猛在那篇社論中,"呼籲" 政府應該多多用心在政策的策畫與推展,要多聆聽民意,因為,不顧民意的政治就是苛政,"苛政猛於虎" 啊。就這麼一句 "苛政猛於虎",讓大家熱血沸騰了!真是好感人,好勇敢,我們的媒體居然敢 "呼籲"政府要多留意施政品質,居然敢以"苛政猛於虎"這樣尖銳的字眼來提醒政府要顧及民意!
這年頭的正常人看了這樣 "勇敢"的社論會熱血沸騰嗎?應該不會吧,倘若會的話,也許有需要來掛我這一科了。可是,在八零年代蔣經國主政下,這篇台灣時報的社論確實是有點不要命了。我還特地把它剪下來留念。我舉這例只是要說,你應該明白不同年代的不同真實樣貌,假若要虛構歷史為自己抹胭脂粉,好歹也先搞清楚基本的時代背景吧,瞎掰也該有點常識。
16. 你知道民進黨黨名為何沒有台灣二字嗎?
民進黨最喜歡捧出台灣二字,但你知道為什麼當年民進黨建黨時,黨名卻沒有 "台灣" 嗎?因為在那個年代 (1986年),就連 "台灣" 二字也都是一種很敏感的禁忌字眼,動輒就會往台獨方面扣你大帽子。所以,倘若我沒記錯,應該就是當年的國民黨調查局特務謝長廷提議不要把台灣二字納入黨名,而只採用 "民主進步黨",以免國民黨以 "台灣等於台獨" 做為藉口,一舉把黨消滅,統統抓去關。
17. 鄧小平有可能在1987年特地問李遠哲為何民進黨要推動台灣獨立嗎?
李遠哲說,他當年 (1987年) 被鄧小平召見時,鄧小平問他為何民進黨要推動台獨。李之所言,絕非事實。因為民進黨在1987年才剛創黨不到幾個月,連 "台灣" 二字都不敢加入黨名,哪有可能推動什麼台獨運動?如上所說,直到一兩年後,當鄭南榕首度以個人身份公開主張台獨時,當時的民進黨甚至還一片嬉笑嘲諷,而且,越往黨的高層,越是如此,並且還散播大量耳語說鄭南榕是國民黨的特務,理由是:若非特務,怎麼可能那麼大膽主張台獨?
再說,當年在島內,民進黨在一般人心目中,是一個非常邊緣而且心態異常、根本不值得正視的一個病態野心組織,每次電視新聞播報員 (例如李豔秋) 一講起民進黨,前面都會一律加上 "所謂" 二字,亦即 "所謂民進黨",意味著這是一個由一小撮異常病態、人格有毛病的壞人或流氓所組成的一個非法且根本不值得正視的烏合組織,更不用說蔣經國主政下的國民黨政府了,當年哪會抬舉你民進黨?連民進黨三個字,很多大官根本不屑說出口,更不用說遠在天邊的鄧小平了。
一般人對當年民進黨的態度當然也一樣。比方說,我常舉例的一件往事,1989年,我在如今綠油油的彰化基督教醫院當實習醫生時,有個我認識的民進黨黨工,因為癲癇及躁鬱症前來精神科住院,我當時剛好在精神科實習。一位如今綠到爆的醫界前輩蒞臨指導,教大家如何看診與治療。當護士報告這位病患的病情與個人資料時,一提到他是民進黨籍,全場立刻發出笑聲,那個笑聲的意思是一種鄙夷,意味著 "難怪" 會來精神科住院,意味著民進黨本來就是一群瘋子或人格病態的代名詞。
這位醫界大老當場很嚴肅地教導大家說,看診一定要很細心,各種資訊都不能輕易放過。他說,就像這個病人是民進黨籍,我們就要立刻很小心地思考說,他是不是有人格異常或被害妄想、政治妄想等這方面的問題。我是民進黨建黨黨員 (不過醫院同事們大多不知道),聽這醫界大老這麼一說,看他煞有介事的表情,我當下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於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他是當真的,而且大家聽了猛點頭,非常佩服這位醫界大老明察秋毫的看診能力與經驗指導。
我這故事只是要說,就算在1989-1990年那樣一個政治上已經非常開放、幾乎已經沒什麼危險的年代,民進黨依然是一個主流人們所不屑的東西,更不用說大權在握的蔣經國或是接棒的李登輝了,當然就更不用說鄧小平了,他搞不好在 1987年時連民進黨三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會去問李遠哲為何民進黨或台灣人普遍要搞台獨。民進黨那時候也根本還沒有台獨,有的頂多也只是講到自決。也就是說,我們並不主張台獨喔,我們只是希望台灣的前途由台灣人自己投票決定。國民黨說,這就是台獨。民進黨則說,我們主張的是民主,請不要用台獨一詞來 "侮辱" 我們。
當時,民進黨成立後大約一兩年吧,也就是1987-1988年左右,有一本 "台灣前途自決論" (正確書名我忘了),書中有一篇也許上萬字的演講稿,就是當年謝長廷主講。他那時候曾經和趙少康辯論台灣是否應該自決,相當受矚目,因為議題十分敏感。我花了一整個大半夜的時間,徹夜沒睡,連夜把那次的演講寫成文字,收錄在那本 "台灣前途自決論" 的書裏頭。那年代的民進黨,頂多就只敢講到自決,而不敢公然觸及台獨。直到1988年,才又進展到所謂的 "四個如果",簡單說就是:"如果中共打台灣,我們才會主張台灣獨立"。這四個 "如果",其實就等於馬英九常講的不統不獨不武。
結語:
歷史千年一瞬,一瞬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就像一條往前豌蜒的線,不知從哪來,不知去向何方;線上無數的點,道不盡,說不完。講這些,與其說是在批評李遠哲,不如說我只是想引起人們對於主流所謂歷史的一個最基本應該有的疑慮。過去這二十幾年綠油油的綠化過程中,親眼看著歷史就這樣毫無一絲羞恥地虛構與扭曲,藉以造神、漂白,藉以洗腦、抹黑,藉以鬥爭異己,醜化敵人,黨同伐異,排擠非我族類。
至於李遠哲,我對其個人並無惡感,同時也相信他的基本為人,因此我敢大膽指正批評。所謂寧可得罪君子,切莫得罪小人。李遠哲好歹是個君子,倘若面對無數小人,我是盡量連吭都不敢吭一聲的。過去這二十幾年綠油油的綠化過程中,我常聽到各路志得意滿、吃香喝辣的主流人士 "話當年",總是把自己講得老早就是對抗國民黨的勇士!許多年輕一代的人,信以為真,於是就好仰慕好佩服,完全不懷疑。但我跟你說,就我所聽到的這一切主流人士之 "話當年",幾乎從來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全屬瞎掰虛構。當年根本沒有他們的身影,有的話也全都在主流一方,而非在反抗者一方。所謂讀書人的品性,確實是遠遠比不上一般人的正直與單純。
我講的這些,你信或不信,我沒法控制,但很多事,你其實稍微有點基本常識就能看穿無數謊言與虛構。
對岸人士在理解台灣時,也常犯了這樣一個基本錯誤,比方說,總是把時下流行的這樣一些吃香喝辣的所謂台獨人士與各種流行的社會現象 (例如反中反華),想像成一種彷彿 "本質性"、"一貫性" 的信念或信徒。事實上,這一切似乎比較適合從利益或者說生意的觀點來看,例如商品、廣告、客戶、話術與行銷策略、成本與利潤等等,你用這樣的角度來看島內政治或許會比較接近真實。把廣告當成歷史真相是很荒唐的,把商品誤認為政治信念更是可笑,至於所謂偉大的人民呢,其實就是飽受廣告摧殘或催眠的無知客戶。
陳真2016. 11. 20.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11.21
發佈時間:
下午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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