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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6.12.03 發佈時間: 上午 3:47
有一次,去聽醫院同事演講,也是精神科醫師。他說,憂鬱想自殺者不妨多接觸文學與藝術,以獲得生命的正能量云云。我舉手發問,表達不同看法。我倒是覺得文學、音樂等藝術反而讓我很憂鬱。君不見,許多藝術家或具有藝術氣質者,往往人生灰暗,乃至走上絕路。為了維持向上提昇的動能與競爭力,我常警惕自己最好離藝術遠一點,以免向下沉淪。問世間美是何物,直教人以命相許。美這東西是會使人憂愁的。美麗與哀愁總是分不開。

我們不是文學家,但仍然可以有著一種文學觀,認為文學與藝術所為何事,何種面貌;你怎麼看待藝術,往往就意味著你怎麼看待世界。我是這麼看的:在我的文學觀或藝術觀或者說世界觀裏頭,並不存在加害者與受害者,同時也不存在強者與弱者。也許可以這麼說,至少在一個在我看來美麗的世界裏頭,"他們" 並不存在;他們就是我們,而我們也就是他們,人或生命全是一個整體。即便是貓狗鼠牛的悲歡苦痛,與我們難道又有多大的不同?政治上、生活上有異類,但藝術中並沒有,所有生命都是同類。

台南中華路上有一家眼鏡行,門口常有一隻大黃狗,也許是為了吹冷氣,就在那附近店家門口 "住" 了下來,一住好幾年。動作溫和委婉,感覺是很慈祥的一條狗,對過往路人十分友善。我從他的眼神中彷彿就能看見他內心的感受與渴望,無害,憨厚,常給我一種感動。生命如此美麗,如此悲歡。我能想像,有一天他老了,病了,屆時誰來照顧他?

20多年前,我在沙鹿工作,每星期得搭火車到花蓮門諾醫院義診。沙鹿火車站月台也住著一條小黃狗。我注意他好幾年了,從他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他平常都在月台一角或附近一片空地上窩著或四處嗅著。很奇怪的是,他似乎熟知每班火車到達的時刻,也許是耳朵靈敏,幾公里外就知道火車要進站。這時候,他就會站起來暖身,伸伸懶腰,注視遠方,那神情就像等待家人或愛人從遠方歸來的模樣。當火車進站,人群從車廂中魚貫而出,走下樓梯,走出月台。沒有人認識他,但很奇怪的是,他卻總是跟著人群亦步亦趨地走下樓梯,走出月台。更神奇的是,我發現,當他跟人群一起移動時,他那愉悅乖巧而帶點滿足感的神情與尖挺的尾巴,彷彿他跟這些人是一家人似的,但事實上,除了我之外,應該沒有人認識他,人們自顧自地走著,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麼一隻尋常小狗的存在。

當一班火車的人潮全都散去,小黃又會從火車站外走進票口,爬上樓梯,再次走入第二月台,繼續找個角落窩著,等待下一班火車的來臨。當然,他應該沒有買月台票,不過票務人員不會跟他為難,畢竟他也沒礙著誰。

這就是沙鹿月台小黃的故事。他的故事很簡單,沒什麼變化,每天等待火車,然後隨同人潮走出月台。當人潮散去,人們全都回家去了,但他終究還是得回到這個也算是他的家的第二月台。當我準備離開沙鹿,飄洋過海來到異國它鄉前,小黃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出現。我曾問過剪票口的那位小姐,她搖搖頭,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會跟人群一起過月台的小黃。二十多年了,我始終記得他;我想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我覺得我是能懂得他的,只是說不上來。藝術家才有本事說出那不可說的。可當他一說出,我們就自動對號入座了,因為好人這麼過,壞人也一樣這麼過,如此美麗,如此惆悵,你我生命悲歡並沒有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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