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概念,就是認識世界的過程與方法;即便是一條狗,或許也得透過概念的型塑來理解世界。我看過一些概念化得特別好的狗,比方說會根據 "紅綠燈" 過馬路;牠應該不是眼睛看著燈號來決定下一步的行動,而是在一片混沌的無數現實細節中,根據各種我們難以得知的跡象,拼湊摸索出事物的意義與規律,依此而行。你當然可以說這是一種概念的形成,只是動物腦子裏的 "概念" 肯定跟我們長得很不一樣,但牠們也許同樣得透過這樣一種 "無聲的語言" 來理解世界,進而生活其中,就像在光譜上尋找特定波長與頻率一樣,在各式各樣的頻道上與之對應生活。這樣一個概念組合,你可以說它其實就是某個物種或生命賴以為生的 "世界"。
概念,多多少少是一種 "分類化" 了的 "真實" (reality),缺乏血肉,中立,片斷,不帶個別情感,卻具有某種一致性,畢竟萬物混沌,我們總不可能在無限龐雜的個別事物上逐一理解真實。文學、藝術專注於私密、獨特與個別,猶如理解一棵大樹上某一片葉子的紋路與滄桑,但葉與樹、根與莖以及與之相應的一切,卻是承載無數私密、獨特與個別事物的一個個舞台,預設了事物存在的可能性;就如同你得先有了一個個倉庫,然後才能根據不同的分類法,往裏頭堆積物品,型塑出一個個不同的概念。
奇妙的不是物品本身,奇妙的也不是一個個倉庫,不是WHAT,不是HOW,不是 WHY,而是 IS,奇妙的是這一切究竟打哪來?就如同Martin Heidegger 所說:"為何總有些東西存在,而非空無一物??" 在所有偉大戲劇開始之前,令人驚訝的是,舞台早已存在。在所有偉大樂章創造之初,各種不同的音符早已完備。在人類說出第一個句子之前,概念空間早已無語深藏。事物與真相究竟為何,我無甚興趣;事物究竟有哪些可能性,倒是有趣得多,畢竟一個概念既然可以這樣,也許就有可能那樣。但更為神祕的卻是為何存在這樣一些可能性,彷彿有人預先搭設了舞台,預知日後一切故事的到來。
"第二課" 的事既在語言存在之前,意味著它無法談,畢竟誰能不用語言來談論語言、談論語言存在之前的境況?誰能不藉思索而能洞察思想之初?不能談而硬要談,不可思議卻偏要思而議之,或許只能說,"第二課" 其實是給那極少數 "有病的人" (所謂哲學家) 以一種一般正常人難以理解的方式去談的。我現在要講的只是舞台本身,至於舞台存在之前世界究竟長什麼樣,那是另一回事了。
還記得台北馬偕醫院那隻舉世無雙的靈犬波波嗎?育有一子,母子和樂,生活無憂。每天,波波都會去醫院後面一個市集 "買菜",經常叼一整包用塑膠袋裝著的骨頭和肉片回來。波波的家不大,約半坪大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臥房、客廳、廚房等等,該有都有。波波會把買回來 (其實是肉販免費送她的) 的食物堆積在小屋內一個特定角落,想吃時就拿出一塊骨頭享用。她雖然不會說出 "冰箱"、"儲存" 與 "購買" 等概念,但行為內涵其實差不多。更重要的是,這一切作為似乎預示著一個東西--"未來"。波波雖然不會談論 "未來" 或 "明天",但顯然牠還是 "懂" 的,只是牠的 "懂" 跟我們的 "懂" 也許不太一樣。
講這一些或許不甚貼切的例子是因為,概念確實無所不在,只是不同物種的 "概念" 長得稍微跟我們有點不太一樣而已。概念缺乏血肉,但無數血肉生命卻無法與之割捨,就像你割不斷你的影子一般。於是,儘管我們鄙視概念,厭惡話語,看輕所謂智慧,但仍無法與之割捨,無想無念。
講這一些不甚貼切的例子,或許是因為我始終忘不了波波,忘不了我們曾經一起艱難走過的那段美好時光;我倖存了,而她卻隨著某個寒氣迫人的冬天走了。我向每天在那邊排班接客的計程車司機們打聽波波被抓走的當天情況,根據每個人所見不同的細節,企圖還原真實,無非也只是希望能釐清一個長埋心中的結,究竟她和她的小孩在當下承受了多少折磨?波波要是會說人話,恐怕會說出讓人心碎的一番感受來。任誰都很難預料與想像,這樣一個來去無聲的路邊尋常小生命,卻能在人的心裏頭打下一個不時隱隱作痛的傷痕;生命有多長,痛苦怕就有多長。生命如此滄桑,於是有些時候,難免渴望生命最後一刻的儘速到來,彷彿一旦擺脫軀殼,我們就能穿越時空限制,飛奔過往美麗時光而不再惆悵。
有一年,從英國短暫回台數天,百忙之中,特地遠道搭車來到現場。較之往昔之隨興寒酸,如今的馬偕醫院光鮮而體面。我根據方位找到波波的家,她跟她活蹦亂跳的小孩就是在這裏被抓走的。光鮮亮麗的醫院建築四周牆上,到處豎立著一些鍍金閃亮的 "主啊耶穌啊" 的美麗口號。我繞院尋找往日蹤影,不管建築外表怎麼變,土地還在,彷彿依稀還能看到地上足跡以及那條波波每天 "買菜" 的路。
原本只是要寫概念的無恥濫用,卻寫到波波來,也許筆下有神靈,人腦是有著屬於它自己的記憶與堅持的;不管你怎麼繞圈打轉,不管思想如何千絲萬縷,終究有個家,繞一繞,最後還是會再繞回這個家裏頭來;概念的源頭,一切故事的開端。
沒有家的人,或是曾經有過後來又失去的人,似乎特別容易想到家這回事。家已不存,他卻老想著回家的路。老實說,除了生命的終結,哪來什麼回家的路?小王子想回家,想念家鄉星球上那朵玫瑰,但他最後用什麼方法回家呢?維根斯坦說,"快樂的人和不快樂的人,世界長得不一樣"。我看有家的人跟沒有家的人,恐怕更是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經常路過成大校園,看那些男男女女的學生,日日夜夜聚集成群,小表哥小表妹似地嬉戲打鬧搞活動。我常想,假若時光倒流,讓我重返18歲,重返校園,我恐怕依然還是夜藏樹梢彷彿見不得光的蝙蝠,一人行走,自慚形穢,彷彿揹負著千百個不堪聞問無人知曉的悲傷往事,跟小寶貝們的世界似乎永遠都不可能有交集。
寫這些,全屬無益之言。至於 "有用" 的東西,卻往往寫來滿紙污穢,我其實很不喜歡寫,但許多時候卻得耐著性子去寫它,因為污穢邪鄙之事並不會因為我們的視而不見而消失。我略知戰爭一二,炮彈的,貨幣的,政治的,方方面面無時無刻都在打仗,其中最陰、最邪門的也許就是宣傳戰、概念戰,簡單說就是廣告。我曾天真地以為新聞就是報導真實或真相,慢慢才知道,真實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絕大多數混蛋人渣肯定都沒有前科,而且往往還得到許多表彰正面意義的獎呢。不信的話,不妨想一想那些最為光鮮亮麗的綠營 "搖尾系統" (柏楊用語),所謂 "理想性" 特別高的那些黨或所謂社運組織,便能明白我所說的。重點是:人渣混蛋們之所以不曾犯法不是因為他們很正直,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犯法的必要,照樣能撈大錢奪暴利賺美名。媒體其實也一樣,它其實根本不需要撒謊就能顛倒是非黑白;造謠與說謊只是宣傳戰裏頭最初級的一個技術形式而已,算是幼稚園小班的階段。不信的話,你給我一個主流媒體,我保證可以如你所願地美化或醜化任何一個人事物卻不需造謠說謊。這很簡單,就跟做廣告其實是一樣的意思,憑空都能造出神來,哪怕明明是個窩囊猥瑣的小癟三,只要掌握了麥克風,都能輕易捧成高瞻遠矚人見人愛的神級人物大英雄。
哲學上,我特別著迷於概念 (concept) 與範疇 (category) 這東西。20年前剛踏入哲學界之前,指導老師遠從英國傳真給我第一份書單,要我在抵達英國前就先搞懂的一批書裏頭,有一本就叫做"Categories and Concepts", Smith 和 Medin 寫的,1981年出版。當時覺得有點難,很抽象,現在卻覺得像在看閒書,簡單,有趣。這書主要是講人如何認知世界,如何形成概念,如何藉著類型化來產生適當而良好的意義等等等,簡單說其實就是分類,就跟你如何搭建一座房子,進而在房子裏頭思考如何配置不同物品在不同空間一樣;也許配置得好,也許配置得差。正常狀況下,一進門的正中央應該不會是廁所才對,餐桌應該也不會擺在馬桶旁邊,雖然這樣擺也許距離上很方便,不用擔心蔡賽會蔡在褲子裏,但它似乎不是一個好的分類法;廚房裏不會擺床,浴室應該也不會放在陽台才對。
當然,這沒個準則,維根斯坦當園丁時就曾擺張小床,經常睡在廚房裏。我大學有好幾年時間就住在陽台違建,沒有馬桶,沒有蓮蓬頭,大便就大在報紙上或直接沖入地面排水管,十分原始,一個水桶,一個勺子,沒有熱水,沒有門,窗戶倒是有一個,但沒有玻璃,就在陽台上光溜溜地洗澡。那幾年不知洩了多少春光給左鄰右舍,可你一旦貧窮,其實就跟動物一樣,沒法顧及什麼尊嚴想那麼多了。
以前思想很呆板,說一不二。出國後,感謝美國、英國、法國等洋鬼子以具體行動幫我開了竅,讓我腦筋一下子靈活多了,對於概念的理解更是彈性好得像彈性褲襪那樣。對此,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因為都說過不知道幾千幾萬遍了。每當有人跟我講什麼進步概念,我就不耐煩,內行人面前有話就直接說了唄,何必拐彎抹角抹一堆胭脂粉?所謂人道救援,其實就是對平民百姓丟炸彈、掃機關槍、攻城掠地姦殺擄掠的意思。所謂民主,就是恁爸是老大,是你祖公,是你主人,敢不聽話就把你抄家滅族。所謂自由,就是你可以自由做我要你做的事,自由說我要你說的話,我會監控你的每一通電話及每一封 EMAIL,看你乖不乖,不乖就是恐怖份子。恐怖份子當然就是應該要消滅。所謂人權就是每個人都有基本權利,但你如果不懂得上述民主、自由與人道的道理,那你就是民主與自由的敵人;敵人當然不是人,哪來人權?所謂和平,意思就是亮刀亮槍耍拳頭、讓你屍橫遍野、千萬難民的意思。
發動侵略戰爭是為了創造更美好的世界和平,殺人遍野是為了進一步保障人權,姦殺擄掠是為了維護民主自由的神聖體制。至於新聞,當然就只是一種廣告,誰管你真的假的;所謂真理,只是當權者創造出來的一種廣告樣品。當每個概念如此有彈性,我都不知道語言還能有什麼意義了。每當有人要跟我談些什麼美妙概念,我就不耐煩,因為,套句電影 "教父" Michael Corleone 的話,"那對我的智慧是一種侮辱"。
高達說,"水面上的事我看不清楚了,我沉入水底思考"。我想他的意思是,水面上的事,吵吵鬧鬧胡扯瞎掰的,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於是我沉入水底,告別語言,尋找片刻寧靜。
斷絕概念,揮別語言,我看是有點難。但是,那些漂亮語言,美妙概念,鑲金貼銀的,倒是可以拱手奉送給人渣混蛋們,喜歡就拿去,沒什麼好搶的。如果有一天,連光都可以很有彈性,我也很樂意把光都讓給他們。還是那句老話,如果他們是那光,那我就是那黑暗。概念不管如何有彈性,站在人渣混蛋們的對立面總錯不了。
陳真
發佈日期: 2016.12.20
發佈時間:
上午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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