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批判與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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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映真過世後,我們向各方徵集了對陳映真的悼文,並訂於下月七日為陳映真舉辦追思會,活動的時、地與內容近日會另行公告,現先刊登簡永松、鍾春蘭伉儷撰寫的悼文,其他悼文也將陸續刊登。──編者
緬懷和陳映真搞革命的那段歲月!(簡永松)
11月22日晚間,從電視得知您已離開我們的消息,心中悵然若失。一位英雄的殞落,留給後人不勝的唏噓、悲嘆。
六O年代我們都受過政治牢獄之災,在獄中那段艱苦的歲月,我們雖近在咫尺,卻始終無緣和您碰面請益,令弟映和則和我有多年的同房甘苦。
記得出獄後的第二天,我直奔貴府,欲尋求心靈的補償,期盼能從您和映和那裡可以取得一些關於國內、外時勢和思想方面的資料。
我們是在一家小咖啡館見面的,當天在場的還有一位年輕的朋友-蔣勳,可是您並沒有介紹他,反倒是蔣勳一再地打量著我,我想他可以意會您正試圖保護我們。您談話時還不斷地左顧右盼,查看周遭其他客人的流動。
當時我們各叫了一盤蛋包飯,香噴噴的蛋包飯配上一碗蘿蔔排骨湯,直至今日,我仍記憶猶新.這大概是久居牢房對外面事物新鮮的探索,直到現在仍不能忘懷。
待蔣勳走後,您拿出魯迅的《阿Q正傳》和艾思奇的《大眾哲學》給我。這兩本左翼知識份子必讀的書籍,我迫不及待地拿回家,一口氣讀完。知識的饑渴填滿我的胸臆,大約一個禮拜後,我先把《阿Q正傳》還給您,您問我感想如何?我說還好。您當下要求我再讀一次,您說:「到現在為止,我已經讀了四十九遍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然心中嘀咕著:淺顯易懂的《阿Q正傳》,竟然值得您讀了四十九遍?
有些小聰明的我,讀了第二次後,不由自主地再讀了第三次、第四次,才發覺,自己的程度還不足以理解《阿Q正傳》的真義。後來,我找到夏丏尊的《阿Q正傳詳解》,方才領略一代文豪魯迅字字珠璣的用心良苦。
經過這次的教訓,此後我讀書只讀經典名著,且再也不敢囫圇吞棗。讀到好書我不僅勤作筆記,甚而有精讀二十次以上「欲罷不能」的紀錄。
第一次和您並肩作戰,是為了立委增補選。我們密集地到中部地區,幫助黃順興先生輔選,為了整合串連,我倆徹夜編輯出競選的戰鬥歌曲,您把當時黑人爭取人權的反抗歌曲《We shall overcome》(我們終將得勝)引進國內,串聯全省新歌教唱。彼時,我到台中大雅動員惠明盲校的師生,在政見發表場地引吭高歌,許多在場聽眾不禁潸然淚下地附和著。
在那一次選舉後,您應邀到東海大學演講,為了避免情治單位的跟蹤阻撓,前一晚趁著夜色朦朧,您在公路局一下車,我即騎著摩托車去接應,接著,我在台中市區大街小巷狂繞,試圖擺脫情治單位的跟蹤。當天晚上,我們窩居在台中一間小小的旅館,內心很是興奮:東海大學的學生社團竟敢排除校方阻擋,邀您演講!還有,得以躲過特務的耳目跟蹤,得到片刻的寧靜,我們又有幾分戰勝敵人的莫名喜悅。
是的,我們都暫時忘卻再度坐牢的風險,沉醉在為推翻國民黨極權專制的激情中。那晚我們兩人都興奮得睡不著覺,猶記得您突然問我:「你的左派思想傳承,來自何處?」我一時答不上來,您哈哈大笑地說:「啊!你是石頭縫蹦出來的!」
說起我的左派淵源,小時候因為父親喜歡收聽日本NHK短波電台的廣播節目,我呢,則常接觸大陸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廣播。高中二年級時,我和祖父母同住在郊外一個沒有鄰居的果園。在那個環境,我可以每天肆無忌憚地收聽文革時期的「革命教學」節目。有次,我收聽到姚文元的《撕掉資產階級自由、平等、博愛的遮羞布》這樣的宣言,還揭示「沒有平等,就沒有自由、博愛」的觀點。當下即唤起我內心深處的共鳴,讓我立下宏願,此生要為追求平等而奮鬥。後來,我讀完Eric Hoffer所撰寫的《The True Believer》,更加了解自己的思想淵源。原來,我來自一個破落戶的家庭,十歲以前,父親和外婆家都以碾米為業,是鄉下仕紳。小時候,我從沒有體會過「匱乏」的滋味,每次遇到外祖父,總有吃不完的零食。破落戶的家庭是培養革命者的溫床,也是堅定不移的「信仰者」的誕生地,這是後來自我探索得到得結論。
為了避免過度招搖,那一場東大學生社團所安排的演講,我沒有在現場當聽眾。事後,從東大的朋友口中知道,您又造成了了一股旋風,這是預料中的事,我們都以您為榮。
「十.三事件」您再度被捕,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國民黨實在是太懼怕您了,他們畏懼您為貧苦大眾、窮困的勞工散播強烈的同情,無時無刻都在監視著您。說巧不巧,就在當年九月廿八日左右,情治單位把您給跟丟了,找不到您的下落。原來是我邀請您和大嫂陳麗娜,還有另一位無期徒刑的難友陳水泉先生,到我和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南投經營的高冷蔬菜農場遊玩。跟丟您,可是情治單位的嚴重事件,當然得抓您回去問個清楚。
回想起那幾天在高山上的生活,我們的笑聲就迴盪在兩千四百多公尺的高山上,山巒層層交疊,群鳥盤旋天際。記得大嫂麗娜看到路過的原住民青年,一面嚼著青綠色的檳榔,一面吐著鮮紅的檳榔汁,面有畏懼地問您,為何吃綠色的檳榔卻吐出紅色的檳榔汁?
「因為每嚼一口檳榔,要咬一下舌頭,吐出來的當然是紅色的囉!」
「那不會痛嗎?」大嫂麗娜信以為真的問,令我們哄堂大笑。
無巧不成書,柯水源先生也在情治單位的跟蹤下,跟丟了人,其實也是和我到山上遊玩,這兩件事情的糾結,還有紀萬生和許多同好的投資,我經營的小農場成為南投警方與情治單位列為重點的管理單位,並成立「山地青年服務團」,嚴加看守我。
爾後,我經營的公司情治單位都特別注意。情治單位甚至還意圖補貼經費給我公司的會計,企圖佈點偵查。有些人被嚇跑,有些則把實情向我報告。這是,我們這些政治受難者所面對的現實世界-在監獄坐小牢,出了監獄坐大牢。
苦難似乎一直籠罩在台灣上空。2000年在全民期盼下政黨輪替,民進黨上台執政,然而打著「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扁政府,卻想通過6,108億的軍購案。基於「和平就是最高的道德」,我們不能容忍扁政府把台灣推向戰爭邊緣,於是在反軍購的大遊行中,我們又站在一起。當時,我才剛從高雄長庚醫院換肝歸來,和您漫步在台北街頭三個半鐘頭,您一直要我休息,我又怎麼忍心放下您們先行脫隊呢?
今天,您倒是先我們而去,您的靈魂徘徊在北京上空,瞭望著祖國大地,固守著兩峽海岸,為反帝、反獨和祖國的復興擔憂著。
寫到這裡,耳邊安息歌聲響起:您流血照亮的路,我們會繼續前行: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
別再為祖國擔憂
你流的血照亮著路
我們會繼續前走
你是民族的光榮
你為祖國而犧牲
冬天有淒涼的風
卻是春天的搖籃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
別再為祖國擔憂
現在是我們的責任
去爭取民主自由
良哲
發佈日期: 2016.12.20
發佈時間:
下午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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