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看待道德當然沒有個必然標準。不過,我是這麼看的:
底線當然還是要有的,但它不會是一種行為主義的概念,因為,同一種行為本身,善惡卻很可能大不同。比方說林肯也發起戰爭,應該不會有人因此說他是個人渣,不會把他和布希或柯林頓、希拉蕊以及歐巴馬等等這些無恥惡棍等量齊觀。這意味著,道德並不是蘊藏在行為裡頭;一樣是殺人,善惡大不同,微妙居心恐怕才是善惡的載體。在這個意義上,你也許可以說我投了康德一票。
在道德上,我始終有一個強烈想法就是 "反原則化"。簡單說,道德不該是一種可以像科學那樣定性定量進而加以公式化或原則化的東西。相反地,它比較接近美,或者對我來說,它其實就是美本身,善惡無非就是美醜,但你終究沒法給美寫出一道公式或原則。它不但無法原則化,甚至許多時候出不了方寸之間,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我身邊好多美不勝收的東西,在旁人眼裡卻只是一堆垃圾。比方說我有幾個毬果,這東西公園裏多得是,要多少有多少,但這些毬果對我而言卻極其珍貴,它們是我住在英國十年之中從維根斯坦的墳上撿來的。
道德就跟美一樣,難以言喻。你看到一朵花很美,美在哪?你根本說不上來。某個人很好,好在哪?你其實也一樣說不上來。一個好人絕不是沒有前科的人,也不是做好事的人,反之亦然。一個人渣,也絕不是做奸犯科的人,相反地,他們幹的好事可多了呢。你看,台灣那些進步界的人,或什麼有理想有理念的什麼公共型知識分子或政治人物,越是光鮮亮麗者,人渣等級往往越高。也許你會納悶,他們到底幹了什麼違法之事?當然沒有。就算有,其實也根本不是重點。也許你又會說,那我怎麼看不見他們的卑鄙醜陋呢?當然看不見,因為你跟我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在你看來美不勝收令人仰慕的人事物,在我看來卻很可能齷齪不堪。反之亦然。
我特別喜歡波蘭斯基的 “失嬰記“,對裡面那些魔鬼印象深刻,真是邪惡到爆。但這樣一些魔鬼卻如此尋常而溫馨,充斥生活四周。就在此時此刻,就在這擁擠不堪的火車上,就在我於混亂人群中艱難地用手機寫這些留言的同時,我的眼前就有一隻 "魔鬼",是個富婆,全身上下穿金戴銀,連指甲都上了顏色,頤指氣使高談闊論,整個車廂都可以聽到她演說一般的 "聊天";從高雄上車開始,以至少80分貝的音量一直講講講,嘴巴沒有一秒鐘合上,一直講到都快台中了還在講,毫無疲態,講她的員工,講她的環遊世界之旅,講她的幾十萬名牌包,講她每天泡牛奶溫泉保養肌膚,講無數八卦……。重點不是她講了些什麼內容,重點也不是她干擾了公共安寧,重點不是任何行為本身,重點是那樣一種 "嘴臉",那樣一種我根本說不上來、難以言喻的神情態度所反映的心思與心態實在令人作嘔。
這三天,我差點打破金氏世界記錄,創下三天不睡覺連續開車60幾個小時超過兩千公里的世界記錄。後來體力不支,沒能創下記錄,改搭統聯接駁火車。之所以會有此一環島兩圈的驚人壯舉,說來你也許不信,不過就是因為某些人的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心機所致,於己無利,於我卻有大害,整整折磨了我三天,就只為了做一件其實頂多三分鐘而且根本不需出門就可以完成的事,而我卻被迫得花上三天不眠不休來回開車搭車兩千公里才能完成。
我從幾天前在電話中第一次跟對方通話,我就知道我完蛋了,有得折騰了,我顯然遇到一個 "魔鬼" 了,雖然這個魔鬼只是個年僅二十多歲的小女生,應該沒有殺人強姦的前科才對。而且,事實上你甚至說不出來她到底做了什麼壞事,她頂多只是稍微歪曲了一些訊息來操弄某個事情而已,為的是什麼呢?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少蓋一個章,少曬一分鐘太陽,少爬幾個階梯。多偷一點懶,如此而已。重點是:她不會在乎為了她的這麼一點點根本微不足道的利益,將會造成別人巨大的身體痛苦和鉅額的金錢損失。
如果你在台灣開車,你更會發現魔鬼滿街跑。對一己根本毫無利益可言的事,哪怕頂多只是讓自己快上一秒鐘,人們也往往根本不會在乎讓你因此賠上一條命。老實說,我常感到很心寒,覺得人心真的很可怕,很可悲,自私到爆,至少在華人社會裏每天都有這種感覺,常常讓我想到失嬰記裡那些表面上很溫馨很熱心的魔鬼。她們事實上並沒有任何偽裝,她們的邪惡其實就存在她們尋常無奇的日常行為裡頭,重點是你看不看得見那樣一種邪惡。
善良也一樣,它甚至有可能就存在所謂壞事裡頭,重點是你看不看得見。不管善惡美醜,我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經常為此神往,或為此起惆悵,甚至為此真的很想殺人以洩心頭之恨。善與惡,美與醜,居然就存在這方寸之間。
我倒不是說這樣一些人 "就是" 魔鬼或魔鬼的化身,而是說,魔鬼與天使往往就並存在你我心中。它不是一種可以原則化的概念,更不是一種行為。而且,魔鬼通常都是以一種光鮮亮麗的形象出現不是嗎?
當然,這講的是一種個人層面的道德表現,若是公眾事務,當然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你恐怕得把算盤拿出來打一打,計算利害得失,才有可能判斷一個事情的對錯。倘若犧牲少數可以成就多數人的幸福,為什麼不行呢?但它同樣也不是一種可以原則化的東西,畢竟你無法縱橫永恆時空,考量事物的一切可能後果與影響。比方說,黨外時代反抗無惡不作的國民黨、建立一個反對黨也許是對的,但我若具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我若能預先知道這個反對黨將會被一群貪婪無品的人渣給佔領,我若能預先知道當年的反對勢力會迅速惡質化成為一種彷彿癌細胞那樣的東西,我不會願意承受那麼大的痛苦去從事,更不可能為此禍延家人,一切痛苦的代價卻只是帶來一個更加惡質化的政治後果。
於是,過去看來是對的事情,現在看來卻錯得一塌糊塗。即便是那些曾經乍看美好的概念事物都顯得可疑,例如自由,例如民主,例如這樣那樣的一些所謂權利,我都已經沒把握它們究竟是對或錯了,至少它不再是那麼簡化與單純。我唯一有把握的仍只是分寸之間的這顆心。
在英國十年,認識了兩個人,便已不虛此行。一個是古人,名叫維根斯坦,一個是現代人,小我幾歲,當時也是個留學生,姓關,關老爺的關,在台灣某大學任教,最近將辭職。打從我第一次見到關老爺,就被他的單純與善良所打動,於是逢人就推崇其良善。很多人也許心裏想,能讓我如此推崇之人,肯定才華四溢,光芒萬丈,紛紛要求引見,心想此人頭上肯定會發光。其實確實如此,問題是你看不看得見那道光芒。看待世界的眼光不一樣,善惡美醜其實也就長得很不一樣。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1.01
發佈時間:
上午 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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