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柏楊先生有幾句詩:"國仇家恨難揮淚,且把心情作笑聲"。幾十年來常在我心裏翻揚。
你知道,柏楊很搞笑,文字幽默,但他畢竟不是在娛樂大眾,要不然也不會一生招災惹禍了。他那一代的人,承受內外戰亂許多痛苦,家破人亡,孤臣無力回天,只能把家恨國仇化為笑聲。
那麼,我這一代的人呢?國仇家恨規模要小得多了,但心情基本上還是一樣的。特別是當你知道得越多,參與得越深,你的恨會更熾烈。我不是偽君子,我從不吝於說恨,很多家教良好的人害怕說恨這個字,但我不怕。當你清楚知道島內島外以及世界上的一些事,卑鄙醜陋,罄竹難書,你很難不說恨。
許多時候,對於大家的忍耐程度或說窩囊程度,或者說好聽點吧,對於大家的家教之良好,我真是經常感到很不可思議,居然卑鄙到這樣也能忍受?居然齷齪到那樣你也還是可以忍受?不但能忍受,大多年輕一代男男女女往往還傻乎乎地搖旗吶喊呢?人家都把你論斤稱兩給賣了,你還開心地幫忙數鈔票數得好開心好熱血。
高雄這兩天不平靜,抗議年金議題人潮不斷。按照過去對付國民黨的說法,這就是所謂 "勇敢的台灣人民為民主為人權為咱子子孫孫的幸福站出來了"!可當它抗議的對象是這個垃圾黨時,說法自然就會變了,變成不理性的暴民破壞民主,甚至連 "惡少"、"歹徒" 的報導字眼都有,至於這群反抗改革的暴民,當然就是所謂 "老賊",老而不死謂之賊,賊者偷也,偷走下一代的幸福。
這類操弄修辭不令人意外,這幾乎就是鬼島上的一種政治文化常態了。比方說,那個比垃圾還垃圾的垃圾黨所謂什麼時代力量的,不是有三個年輕人跑去這個垃圾中之垃圾黨抗議嗎,媒體報導上卻寫著 "三名惡少"。
至於完完全全就是跟黑幫沒兩樣的東廠走狗組織,所謂 "不當黨產委員會",不是有個民眾去潑糞嗎,媒體報導卻說,"歹徒當場落網"。
但是,向來由一堆大小垃圾黨所政治動員的、暴力與違法程度遠比這嚴重千百倍的,卻被描繪成人民抗暴可歌可泣的典範,然後主流媒體就會開始造神,透過極大量的鎂光聚焦與曝光抬舉,製造出一大堆社運明星、名嘴、名醫、名教授、名作家等等等,抬舉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就連他們晚上睡覺抱著什麼樣圖案的可愛枕頭,都是社會大眾被迫必須聆聽、知曉與膜拜的事項,好多小女生小護士簡直都要愛死他們了;然後,這些混蛋們就會一個個地成為擁有實質權力的各界 "領袖",呼風喚雨,彷彿我們今天之所以還能有一口飯吃,全得感謝這些理想家的奉獻。
這類修辭操弄並不令人意外。這兩天讓我有點意外的是,面對這麼少數、並且相對平和的抗議群眾,很多幾乎都已年近花甲,溫吞有禮,而陳菊主政的高雄市政府竟然動用佈滿千百個極其危險的鋒利刀片的鐵絲網與鐵蒺藜(俗稱滾地龍),徹底阻擋群眾的接近,還說這是為了捍衛民主理性溝通、保護建築物云云。
反對者說,這種刀片滾地龍是戒嚴時期才有的防暴裝置,乃是非常野蠻落後的一種象徵。但我跟各位說,打從戒嚴時期的第一場群眾抗爭開始,八零年代我參與過數百場激烈街頭抗爭,跨過無數的鐵絲網,踩遍無數的滾地龍,我從未見這樣一種佈滿鋒利刀片的鎮暴器材。也許曾經有,而我沒有特別注意,但在我幾百次的街頭抗爭印象中,確實不記得見過這樣一種強烈視群眾為敵的防暴裝置。
這個垃圾黨不是整天歌頌群眾抗爭嗎?居然連這樣一種東西也搬出來。我知道這是陳菊的意思。陳菊在過去黑暗歲月中飽受國民黨身心凌虐,過去長久以來於我私人有恩有情,待我不薄,因此我實在很不想公開罵她,畢竟她始終都不是一個壞人;只是我實在很不明白,權力真的有那麼迷人嗎?果真能使人變了個模樣?
難道她不知道,很多珍貴的東西是不應該賣的?難道她不知道她這十幾年來這樣那樣的一些不當作為與敗德(例如故意抹黑栽贓乾乾淨淨正正直直的黃俊英,藉以讓自己當選高雄市長),表面上好像是一種勝利與得逞,事實上卻只是在糟踏自己,使自己曾經有過的美好失去光彩,失去意義,失去人們應有的尊敬。
最近換了工作,有個護士突然說覺得我很幽默,我一頭霧水,我才剛來兩天,總共才講了幾句話,我幽了什麼默?不過我沒多問就是,只回答了一句,"不會啊,我相當沉重的"。
說到幽默,得看你怎麼定義。若是搞笑,這我完全不行。每次說起笑話只有我自己會笑,旁人無感。但若是幽默指的是吾友許成章老先生所說:"幽默是樂觀主義的皮,包厭世觀的愛",那我或許有那麼一點。套句沈從文的話,"當一個人心裏頭被幾百個可悲的故事咬住時,天曉得他得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來過活"。於是,我老想起柏楊那幾句詩,幾十年在我心裏頭蕩漾不知道多少回。1997年我出國前夕,收到柏楊一張卡片和一封信,卡片祝順風,信裏則說個人滄桑與眾人比起來,不算一回事。
維根斯坦說,"幽默不是講笑話,幽默是一種生活態度。" 事實上,我們要不是這麼 "幽默地" 活著,恐怕也活不到今天,老早被悲傷的滾滾洪流所淹沒。Martin Heidegger 和 S. Kierkeggard (齊克果)都教人要 "詩意般地活著",估計也是這個意思,你沒法直視血肉現實,太不堪了,你只能想辦法讓自己活在某個現實倒影中,跟現實之間畫出個美麗的距離來,要不然怎麼活呢?
剛才在查羅馬尼亞導演克里斯汀穆基的新片"graduation" (畢業風暴)的上映日期,無意中看到另外一部片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我還沒看),片中據說出現這樣一首歌,歌名叫Home is where it hurts (家是傷心地),我特別有感覺,很感動,也許是因為沒有家或有家歸不得的人就特別想家,也許它說出了很多我想說但說不出來的一個恨字(底下括號中之中文非我所翻):
My home has no door 我家沒有門
My home has no roof沒有屋頂
My home has no windows 沒有窗子
It ain't water proof 而且不防水
My home has no handles 我家沒有把手
My home has no keys 沒有鑰匙
If you're here to rob me 如果你要行搶
There's nothing to steal 其實別無一物
A la maison 屋子裡
Dans ma maison 在我的屋子裡
C'est la que j'ai peur 我的憂心所在
Home is not a harbour 家不是港口
Home home home 家啊家
Is where it hurts 家是傷心地
My home has no heart 我家沒有心
My home has no veins 沒有血管
If you try to break in 一旦你硬闖入
It bleeds with no stains 就會鮮血直流
My brain has no corridors 我的腦袋沒有圍籬
My walls have no skin 我的牆也沒有皮膚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1.10
發佈時間:
上午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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