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天與地,人確實只是毫不起眼的轉瞬,連是否能稱得上存在,恐怕都很難說。白晝看似漫長,但黑夜其實來得很快。恆久或許只是一種錯覺,倏忽才是一切的真實樣貌。人的一生爭先恐後,彷彿時間真是個能賽跑的對象似的,但在光陰面前,慢的與快的其實也沒甚分別,生命這東西無分先後,終歸要同流匯聚到一個點上。在一個無盡的樂章裡,幾個音符擠在同一個位置,音高有別,但發出的聲響卻成了一個和弦,不再區分彼此,說不上誰重要誰不重要了。
來澳洲七個多月,我對這社會的藝術素養真的是感到十分驚訝,這個社會的組成份子普遍友善、誠信、單純,但這樣的一種心智狀態未免也太”年輕”了一點,彷彿藍天白雲是就是這世界的全貌似的。活在這樣一種社會確實是輕鬆和愉悅 (如果你有錢的話),但它似乎就是少了些什麼。
在我看,一個人除了生理年齡,也有所謂藝術年齡,所謂的藝術素養是一種蒼老和滄桑的象徵。藝術素養並不是說一定要會琴棋書畫,它更多表現在所謂鑑賞能力上。當然,這指的是一般人,是你我凡夫俗子。至於那些受到上天眷顧的人,他們本身就一首曲子,一幅畫。聰愚賢昧這些評價標準並不適用他們,他們才是被上天揀選來評價我們的,就像一個個天使那樣。他不同於你我,而你我的差別就在於誰更有能力辨識、欣賞或是臨摹出他們的樣貌。
我大概是屬於那種藝術能力發育十分遲緩的,和數學能力一樣,經常有種自己到底是不是智障的咒罵在腦裡出現。饒是如此,上天卻也沒有完全放棄我,依然給了我一份若隱若現的能力,或許其實連能力都稱不上,而是一種渴望,渴望能貼近這些屬於真的善的美的人事物。
小時候就喜歡音樂,但卻很少聽古典音樂,對於年少的心靈來說,這些東西似乎沒什麼意思,完全不知道在彈什麼。長大成人後,也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古典音樂卻成了我重要的精神食糧,但從極度缺乏欣賞能力到吸食鴨片般的需求和依賴,原因並不是我的心靈或品味變高貴了,而是我懂了什麼是快樂和痛苦,什麼是悲歡和離合,而這些所謂的古代的音樂,不知為什麼便成了我自慰,我是說自我安慰的來源。
我經常想,為什麼一個活在三百年前的人,會創作出那樣一種音樂,能讓三百年後的一個人心裡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 他當時心裡究竟有些什麼? 三百年前,世界人口還不到現在的七分之一,人們不像我們,時時擔憂世界大戰、恐怖攻擊、帝國主義、環境汙染、貨幣崩盤,但他們卻能輕易被天災、疾病、宗教和政治給奪去生命,平均年齡遠較現在為低。看一些音樂家的傳紀,真的是一個死亡率極高的時代,一窩七兄弟,往往得死上四五個,剩下的才能活下來。活著也不保證能善終,老時聾的聾 (很會背書的貝多芬),瞎的瞎 (和哈巴狗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巴哈),更不要說一身是病的莫札特了。
這是不是說,人不管活在什麼時代,我們依然要面對那些相同的困擾、悲痛和疑惑? 巴哈雖然和哈巴狗沒關係,可是據說哈巴狗電台私下也常點播巴哈。
和多數人一樣,我也渴望陽光,希望迎向極積開朗的人生,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在我身上埋下了陰鬱的種子,所有的調子都成了小調,最美的歌都是悲歌,內心傳唱的總是那些古老而晦暗的旋律。說起來這究竟是一種賞賜還是一種懲罰我也說不清楚了。
巴哈的師公帕海貝爾 (卡農的作者) 的作品,彈琴的是烏克蘭手風琴家 Alexander Hrustevich: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Z9MHP5Ulhw
巴哈本人的作品,彈琴的是俄羅斯手風琴家 Friedrich Lip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yVHiJt6G2c
巴哈的徒孫 Oskar Lindberg 的作品,彈琴的是瑞典手風琴家 Daniel Andersson: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fr1ZJmxbcw
後面這一首,可以說就是屬於我的悲歌了,將來有一天我死了,如果還有人活著,麻煩在喪禮上播放,相信在那一刻我終於將能貼近你的心,不再遙遠。
鄭豐遠
發佈日期: 2017.01.14
發佈時間:
下午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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