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兩本 "殷海光先生紀念集: 中國自由主義的領港人",其中一本想送人,想要的請留言,第一個留言者優先。
得標者,請你再私下寫 email (emirchen@gmail.com) 跟我說要寄到哪,住海外的也行,免費的。或是這個周六(1/21)靜站時再來現場跟我拿也行;如果你住高雄市內,約個地方當面交給你也可以。當然,書拿來最重要就是要讀,真的想要的人才舉手。
這書出版於1981年,我是1983年買來看的,內頁還有我註明的閱讀日期:1983年8月18日,彷如昨日,一轉眼就34個年頭了。
因為這書被我翻得有點髒,怕解體,所以我當時又買了一本,只稍微畫了一兩個重點,書況還很新。新的這本想送人。我知道東西就跟人一樣,遲早得跟它說再見,與其死後成為無人要的廢棄物,不如趁著生前多少給它找個或許能夠善待它的歸宿。因此,如果你讀了不喜歡,麻煩就再給它找個新主人。
書籍、文物等等這類東西具有公眾價值,要找個養父母比較容易,若是純私人物品,即便在我眼裏乃無價之寶,只怕有一天也只會隨垃圾車離去,永久消失在這世上。我改變不了這個宿命,心裏對這些不會講話的小東西充滿難言的痛苦,但我知道這就是命;一個人或一個東西,總會有個屬於它的起落,一朝升起一朝落,而我能照顧的,也就這麼一小段時光的緣份了。
殷海光紀念集是他死後一些師生友人為他寫的紀念文字,於今觀之,沒什麼可觀性,只是在那個同樣灰濛濛冷冰冰的年代,它總是帶來一些顏色、熱度與光亮。
之前說我要不定時摘錄阿桑吉的自傳給大家看,但我書讀完了,發現它的翻譯不是普通的爛,所以除非能買到英文版,否則我就不摘了,以免以訛傳訛,也不知道它究竟翻譯得多離譜。
殷海光過去是黨外的祖師爺,後來卻慢慢淡化,改成蔣渭水出場,捧成台灣國父。裏頭心機,各位可想而知。殷海光雖然反共反國民黨,但他口口聲聲仍是 "苦難中國",加上純粹來自大陸的外省人血統,自然不宜當台灣國國父,因此莫名其妙捧出個蔣渭水,捧出個鄭南榕。我不是說他們不好,而只是說政治上要捧誰貶誰淡化誰或給誰濃妝豔抹或抹個大黑臉,全然是人為的,根據政治需要去建構乃至瞎掰而成。
假若鄭南榕是國父,那麼。殷海光就是國祖了。你知道嗎?殷死於1969年,那一年鄭南榕 22歲,聽聞死訊,痛哭一場一路哭回家,如喪考妣。那時候我才6歲,所以不干我的事。
這書裏說,殷海光臨終前如此說道:
"我活不成了...其實,對於死這件事,我老早就想透了,看淡了,我的潛意識裏沒有一點兒恐懼感,只是我死得不甘心...對於苦難中國,我沒有個交待。"
另外,他還曾說道:
"我最大特質就是否定自己,我覺得以前寫的東西都沒有什麼內容,僅是我心路歷程中的一些語錄。生命是不斷奮進的過程,一個知識份子更應如此。"
"文藝復興後...所成就的乃是物欲文明...給人直接的便利,表面極其繁華,但內層卻是淒涼、徬惶、失落的,暖氣室裏住的盡是一個個冷冰冰的人。"
"許多講中國文化的人,極力在中國文化裏附會些科學,這實際把科學的份量估計得過重...其實中國文化即使沒有科學,並無損於它的價值。"
還有很多啦,就摘錄這些。殷海光最後的遺言是這樣:
"我肯定了理性、自由、民主、仁愛的積極價值--而且我更相信,這是人類生存的永恆價值。但是,我近來更痛切地感到,任何好的有關人的學說和制度,包括自由民主在內,如果沒有道德理想作原動力,如果不受倫理規範的制約,都會被利用的,都是非常危險的,都可以變成它的反面。"
一樣是邏輯,一樣談羅素,我對殷海光在哲學上的許多看法南轅北轍,但對於對這樣一個人,我由衷尊敬。他常感嘆不被人了解。他說自己是個 "頭腦複雜而心思單純的人" (很多人似乎剛好相反,頭腦簡單到爆,心思卻很複雜)。他認為,濁世滔滔,人得學會一種 "隔離的智慧",讓自己和喧囂塵世隔離開來。他的許多感嘆,於我心有戚戚焉。殷的朋友說他的孤獨帶有一種 "被迫" 孤獨的成份,因為沒有人願意理解他。其實,在我看來,殷海光這人直腸子,好惡分明,應該很好理解。而我呢,應該就更容易理解了,理解我就跟理解一隻流浪狗恐怕沒兩樣。
整本書我最喜歡殷太太寫的那一篇,叫 "永不能忘的日子"。她說:
"殷海光一生受盡折磨,但是,正因為這些苦難,磨鍊成他不屈不撓、不怕困苦的性格。...事實上,我對丈夫的思想一點也不懂。結婚後,純粹做個家庭主婦,對海光喜歡吃的菜,喜歡吃的點心,那就有研究得多了。"
其中,殷太太講了幾段殷海光的生活特色,我最喜歡 "打電話" 那一段,文字很長,我就不打出來了。各位知道嗎?殷海光連打電話也不會嗎,一生只打過四次;每次打都很緊張,打到兩手冰冷。還好他死了,要不然這年頭連視訊都有,豈不是要給科技嚇死了。
殷太太說,殷海光常對他女兒說:"爸爸以後把書全送給你,這是爸爸唯一的財產"。殷太太說,殷海光 "對他的書有許多禁忌,例如書架上絕不能放食物、茶杯及抹布"。有一次,殷海光買了一本亞里斯多德的書,一邊教站在一旁的女兒唸出 Aristotle (亞里斯多德)的發音,他女兒正在換牙,沒有大門牙,唸到 totle 時,噴出一些口水在書上,殷海光立即大驚失色,緊張大叫:"哎唷,哎唷",急忙掏出手帕擦了又擦。
就連臨終重病時,有人送他書,送來病床邊,就放在他的枕頭旁。殷太太說:"每次我拿他的書時,他總是提心吊膽地注視著我的動作,一面說:'秀氣一點好不好'。"
對此我也頗有同感。平常我家是絕不讓人進來的。之前在劍橋時,倒是常有訪客,畢竟同為天涯淪落人,我也不好說什麼,於是往往攔也攔不住一堆人就來家裏了,我最害怕的事就是怕客人動我的書,我的電影DVD, 我的音樂CD, 還有絕不要動我的電腦。但我知道一般人都會以為來到公共圖書館,看到什麼就想借想摸想看,這是絕對不行的,犯法的,要槍斃的,逼得我只好在大門入口寫下天條,表明屋內一切書籍和電影及音樂禁止碰觸,更不用說借了。
其實,我是希望訪客最好連眼睛也閉上,連看也最好不要看。你可以目光看著廚房,看著電視,看著地上的鞋子,看著廁所,看著椅子和沙發,看啥都行,但不要看我的書,不要看我的音樂和電影及電腦和筆記、講義等等等,彷彿被人看一下都會使我覺得心痛似的。
念大學時,因為是黨外,頭四年完全沒有朋友,沒有一個同學會理我,大家視我為狼心狗肺青面獠牙,於是,負責監視我的言行的教官,反倒成為我校園中唯一的談話對象。有個教官,我覺得他身在曹營心在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監視我監視久了,反倒被我的文章給洗腦了。他常問我一些事,例如柏楊、例如殷海光,例如李敖,談話中,我常能感覺出他的某種不便表明的認同感。有一回,他還小聲地對我說,他女兒剛念高中,常把我寫在報紙上的文章剪下來貼在簿子上保存。在那個年頭,講這些話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有一次,他又問起我殷海光,問我受他什麼影響,我說我沒受他影響,我只是尊敬他的為人。基本上,我是不相信什麼思想的,我只相信人;人對了,就什麼都對。他要我多說,我說有關為人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沒什麼好說。不過,我還是當場背了一段聖經上的話給他。新約哥林多後書第六章第十節寫道:
"似乎憂愁,卻是常常快樂的。似乎貧窮,卻是叫許多人富足的。似乎一無所有,卻是樣樣都有的。"
這段經文,就出現在殷太太那篇 "永不能忘的日子" 的結尾,殷太太說:"我想,這句經句,正是描寫海光和我共同度過的這段永不能忘的日子。"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1.15
發佈時間:
下午 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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