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柏楊先生有篇文章說，人類很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要死不活爬上了一座山，就說自己征服了某某高山。柏楊說，就在他寫此文時，有隻螞蟻爬上了他的手臂。柏楊說，這小不點晚上回到螞蟻窩，恐怕得跟全體螞蟻驕傲地宣佈說牠征服了柏楊先生。

如果把人腦比喻成一個宇宙，那麼，會下圍棋的Alphago差不多就等於是比一粒沙還更加微不足道的一點隨風飄揚似有若無的灰塵。

神經科或精神科醫師不是常給病人做腦波檢查嗎？除了檢查看看有沒有腦傷或癲癇之類，還能檢查出什麼呢？但是，一百多年前人類發現了腦波之後，很多人就開始做白日夢了，說這下可好了，你心裏在想什麼俺都知道了，腦波將洩露你的思想，揭露你腦子裏的思維與情感。一百多年過去了，這事有發生嗎？當然沒有。重點是，它之所以沒有發生是因為時間還不夠長久，以致於科技未臻成熟嗎？依我看，當然不是。就算再讓你多個一百億個一百年，腦波恐怕也揭露不了任何人的思想內容。

這道理若用哲學概念來講，也許沒幾人能聽懂，但若講個簡單的比喻也許你就懂了。假設有一天，有個CIA特務想偵測我的思想，於是偷走我的原子筆，順便連滑鼠也偷走了，他們拼命研究那隻筆和滑鼠，分屍拆解，企圖找到我潛藏在裏頭的思想。你想，就算讓他們找個一百億年，能找到嗎？當然不可能。這樣一種不可能與時間和科技無關，而是邏輯上的一種不可能。

近二十幾年，醫界許多研究十分流行所謂 fMRI，也就是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功能性核磁共振)，比方說在一個談戀愛的人的腦子的某個區塊發現較為熱絡的血流與生理活化跡象，於是就說找到了！找到了！找到愛情的秘密了！原來愛情的感覺就是由腦子的哪個區塊所發動。真是有夠好笑。想太多了吧！？

我不是說這類研究沒有意義，也不是說Alphago沒有用，我只是說，這類所謂進展，往往伴隨著各種 "想太多" 的幼稚宣稱，彷彿人類危險了，將被機器取代了，人腦的奧妙將被揭露了。真是想太多，幼稚到爆，真是好 "單純" 的心靈啊，常讓我想起爬上吾友柏楊先生手臂上那隻碼蟻，牠若真以為牠征服了柏楊先生，乃至征服了人類，那真是想太多了。

我並非說我知道事物的奧秘，我只是說我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我知道什麼樣的說法真是想太多。20年前，我這輩子的第一篇哲學論文(只是一篇五千字的小作業)，題目叫做 "How naturalistic can naturalized epistemology be?" 就是在講這個神祕而奇妙的困境，究竟 "意義" 從何而來，依我看，只能無語問蒼天。

至於人工智慧，不過就是一部僅僅擁有一些可以運算形式出現之技巧的機器，不管是掃地或開刀或下圍棋或提供股市分析，不管多厲害，終究也只是一部機器，連個意識都沒有，更不用說智慧了。它對人類生活影響很大，許多人勢必得因此失業，但它終究也只是一種跟剪刀、榔頭本質上沒兩樣的東西。讓我感到 "憂慮" 的不是像Alphgo這樣一些會下圍棋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