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工作的醫院兩旁各有一大片停車場，就座落在一家超商的兩側。下午診和晚上診之間，頂多大約只有20分鐘的晚餐時間，我通常就買一杯咖啡和一根香蕉當成晚餐，坐在這家超商裏頭休息。超商窗外停車場上住著一黑一白兩隻狗，身子壯碩，不怕人。我常在不遠處，偷偷對牠們吹口哨，每次看牠們慌張興奮地四處張望尋找口哨聲來源，總覺得很有趣，樂此不疲。

但我始終不敢跟牠們認識，因為我怕牠們一旦與我熟稔，萬一行為無狀，恐怕會引起當地居民側目，進而引來殺身之禍也說不定。而且，看這兩隻黑白無常，活得還挺好的，我好像也沒什麼理由非去認識牠們不可，免得反而給她們惹來麻煩，頂多透過窗戶偷偷給她們拍照。

不過，今天卻來了一隻遠遠看去很髒的狗，屈著身子趴著頭，緩緩地喝著巷子草叢水溝裏的污水喝了很久很久很久，動作非常慢。我走過牠旁邊，對牠吹了聲口哨，他有聽見，但卻沒有一般狗兒的反應，只是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連頭也沒抬起來。

我喝咖啡配香蕉時，他剛好就來到我座位窗前。我發現他真的很髒，明明是隻純白的狗，身體卻有八成以上的面積是黑的。我很納悶，他是怎樣？掉進泥巴裏嗎？怎麼這麼髒？於是就走近前一看，原來不是髒，而是潰爛結痂後的一片血肉顏色，混雜著污物塵土。

他顯然很痛苦，痛苦或疼痛到每個動作都十分緩慢而憂愁，也就是我平常所說的那種全身長滿皮膚病宛若化石一般的化石狗。我買了一支熱狗來到他跟前，蹲下身子讓他聞。他緩緩站起來，依然十分憂愁而痛苦的神情，彷彿劇痛一般，以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從我手中接過熱狗。我發現他力氣微弱到似乎連一支熱狗都咬不住，頻頻從嘴邊掉到地上。

我怕路人或居民側目會引來不快，反而給他招來殺身之禍，所以迅速離開了現場。

我一整晚想著這隻毫無半點聲響的狗，想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始終縈繞我心，不曾散去。但我知道，人其實很殘酷，誰也不例外。就憑著這一點殘酷和無情，我覺得，一個成年人，就算命運如何滄桑多舛，其實也都算是一種福份，沒法奢求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