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根斯坦在筆記中曾如此寫道,他說他有一次讀到一個印度的幾何數學家說:"Look at this!" (看!),以這樣一個命令句做為有關數學的一種 "證明" (proof),維根斯坦對此顯然頗有感觸,甚至感到震撼。
可是,數學是這樣 "證明" 的嗎?用眼睛看?難道是格物致知?光用眼睛盯著看就能看出數學定理的由來?維根斯坦到底震撼些什麼呢?一般維根斯坦的研究者大概會忽略這樣一些怪話,但在我看來,這恐怕才是他的整個思想的一個主要核心。他有一句給自己思想做個總結的名言就是這麼說的:"Don't think, but look!" (別想,光看就好!) 其實,有關印度數學家的那段筆記,維根斯坦自己就曾做了說明他為何對"Look at this!" 這樣一句話感到心動,他說,一個人看待事物的眼光就是這樣改變的。
哲學是這樣一種東西,對於非相關知識的研究者或一般大眾,你很難再說下去了。若硬要說,也只能用通俗方式打個簡單比方而很難進入知識細節。
為什麼 "不思不索光是用看的" 卻能改變一個人的整個世界觀或者說價值觀?就姑且這麼說吧。比方說,我前天又跑去看Xavier Dolan 的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我僅僅看過這個導演的這部作品,但他已經成功讓我相信,他是個天才,我幾乎要把他和蘇古諾夫相提並論了,遠遠不僅僅是比方說像朴贊郁那樣一種優秀導演的層次,比那個水平還要高出許多。
有人問我這電影是在演什麼?我無言,那就等於有人問我莫扎特的安魂曲是在唱什麼一樣,你只能自己去聽。
有人接著又問我說,這電影是不是在演一種家庭親人之間的關係?我更無言了,那就好像問說李白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是不是在預報明日氣象?你當然可以這麼問,但我並不是這樣 "看" 世界,你的問題從來都不是我的問題,你看世界的眼光跟我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
還記得維根斯坦的 "鴨兔" 嗎?
https://goo.gl/VRPyjG
你可以把它看成鴨,也有可能把它看成兔。但是,我們看的其實是一模一樣的東西。
20幾年前的九零年代初期,阿扁就已經是眾人的偶像,閃亮偉大的政治明星,誰若對之有所惡評,人們可能會懷疑你是不是腦袋壞掉了。但我卻在那樣一個年代給他取了個 "天下第一大壞蛋" 的封號,讓許多同志或記者經常私下爭相跑來問我是不是握有阿扁的黑資料。當然沒有。我知道的有關阿扁之相關事實,跟你所知道的其實差不了多少,我們 "看見" 的是同一個阿扁,但卻竟然得到截然相反的評價,這意味著:顯然我跟你有著截然不同的評價方式。
這時候,即便我告訴你更多 "事實" (fact) 也不會有用,因為 "事實" 其實就擺在所有人的眼前,我們看見的是同樣的 "事實",之所以得出不同的評價是因為我們 "看的方式" (way of seeing) 不一樣,而不是因為我們看到不一樣的 "事實"。這時候,我也只能跟你說:"看!"、"Look at this!",看看有一天你會不會就在盯著看的時候,突然發現你跟我看見了一樣的 "世界"。
比方說,就以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 為例好了。對我來說,它是我這二十幾年來看過最好的一部電影,非常感動。我可以反覆看一千次一萬次都不會膩。將來我死了,要是有幸能有塊墓碑,碑上墓誌銘不妨就刻著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因為這電影似乎就像我的自傳。甚至也許可以這麼說,它其實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傳記。
可是,倘若你聽從我的推薦,跑去看了,我想你八成會大失所望。難道是我騙了你嗎?當然不是。那只是因為你我有著截然不同的 way of seeing。我沒法把我 "看見" 的世界 "講" 出來,因為它不是一種命題形式的東西,非關事實。我只能請你 "看!","別想,光看就好!" 也許有一天你就會 "看見" 我所看見的那個 "世界"。
維根斯坦說,哲學就跟傳教士的工作差不多,並不是要告訴你更多事實,而只是要跟你說:"看!","就這樣看!",也許有一天你就會看見那個說不上來的 "世界" 也說不定。
我們很容易理解文學藝術音樂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是,數學怎麼也是用 "看" 的呢?這就說來話長了,我的表達能力恐怕沒法用簡單通俗的方式來說明,只能說,數學就像語言的一種極限,它既非對,亦非錯,它沒有對也沒有錯,它就只是等式的兩端、必然成立的一個東西,就好像 "1 等於1",不過就只是一句既沒有對也沒有錯的 "廢話"。這時候,你還能證明什麼呢?知道什麼是 Kurt Gödel 的 "不完全定理" (Incompleteness Theorem) 吧,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或者用維根斯坦常用的隱喻--"眼睛" 來說,倘若有一雙萬能的眼睛什麼都能看見,但它終究會有個東西看不見,那就是眼睛它自己。
聽起來,我們已經不光是在談 "數學哲學"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 或哲學邏輯 (philosophical logic)了,而像是在談神學,談存在主義。20年前,我剛到劍橋,研究維根斯坦,我把他的想法描述成這樣一種東西,劍橋很多老師相當不以為然,比方說 Onora O'Neill (一位研究康德的著名學者),有一天,在她的院長宿舍裏頭跟我說,她覺得如果要談維根斯坦在美學、倫理學或宗教上的想法,"恐怕寫不出八千字"。不過,就在那幾年內,我恐怕都寫了不只八十萬字。
如今,整整20年過去了,如果還有人說維根斯坦並沒有美學或宗教方面的思想,恐怕會讓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讀過維根斯坦。我常想,哪天如果我再遇到 O'Neill 老師,不知道她會怎麼自圓其說。
事實上,我在20年前的宣稱並不是說維根斯坦的著作 "含有" 美學或宗教成份,而是比這樣的宣稱更要基進 (radical) 許多,我是說,維根斯坦的 "所有" 著作,包括他寫的每一個字,全都圍繞著 "神" 這樣一個主題。這年頭,雖然從倫理、美學或宗教的角度來談維根斯坦已是一種極其流行的顯學,但我想大部份人其實還是都搞錯了,那不是一種 "角度" 問題,彷彿維根斯坦還有另外其它各種角度似的,彷彿它只是維根斯坦所關切的各種主題 "之一"。不是這樣的。
不過,我並沒有想談這些。我只是想說,閱讀能力很重要,鑑賞能力很重要,你要會 "看",會 "聽",會 "聞"。至於 "想" 呢,我看就不必了。在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思考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我看一個人或一群人,不是看他說什麼或做什麼,而是聞他身上的味道,就跟狗兒看世界其實差不多。言語可以偽裝,造句誰不會,行為本身同樣是枝微末節,你看哪個人渣不是滿口理想、幹一堆富麗堂皇的好事?惟有味道藏不住。
所謂 "Look at this!" 或是 "Don't think!, but look!" 意思是一樣的。一朵花或一坨屎在眼前,你還要我證明什麼?你自己聞聞看不就知道了。要是你跟我聞出截然相反的味道,那意味著我們顯然住在不一樣的星球。倘若我希望你跟我一樣,看到或聞到同樣的世界,我其實除了再三請你聞一聞、看一看之外,別無其它更高明的話可說了,畢竟我們不是在談論比方說自然科學。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2.13
發佈時間:
上午 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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