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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2.19 發佈時間: 下午 2:53
唐玉,

我所謂清醒、知道問題所在的人當然還是少數、甚至極少數,絕大多數人是腦袋進水的。這些所謂清醒的少數人當然會在投票上做出抉擇。但是,我講的恰恰是這樣一些人除了投票之外,什麼也不做,只會在網上匿名發言,罵這個罵那個,罵完就沒事了,這不是很荒唐嗎?歹徒會怕你罵嗎?套句愛因斯坦的粗話,這樣一些所謂清醒的人,其實就跟被人豢養的狗沒啥兩樣。歸根結底來說,就是窩囊自私怕惹禍。

國父說,政治就是眾人之事。眾人之事於是就變成他家的事,你家的事,總之不干我的事。壞事千萬別算我一份,好事則大家爭相表態搶著要。比方說你看,黨外時,敢說話的永遠不過就是那幾個人,幾個巴掌就能數完,99.999%的人都是很窩囊膽小的。可是你看,這十幾二十年來,大家拼命竄改自己的歷史,每一個人都說他當年就如何如何勇敢反抗國民黨。其實聽他在放屁。

我並不是說大家應該拋頭顱灑熱血,別一下子把層級拉到極限。我要說的僅僅是做為一個人應有的最最最基本的人性,簡單說就是面對那麼多荒唐無恥的惡事,難道你一點點都不會生氣?一點點想要講幾句肺腑之言的公道話的衝動也沒有?家教也未免太好了吧。

每次看到人們各式各樣小心翼翼的自我保護,我總難免驚訝。這麼微小、微小得比一粒灰塵還小、根本不算代價的代價你居然也能為自己保護得如此周密或是吝於付出,真是不可思議。比方說我舉個例,三十年前,扁嫂車禍重傷癱瘓之際,阿扁又被國民黨以莫須有的毀謗罪名抓去關,而且還判賠三百萬。對方是個國民黨紅人叫馮滬祥,東海大學哲學系教授,最近因為強姦家中外勞的案子定讞抓去坐牢。

三十年前,我們一群黨外人士就為阿扁發起一個運動叫 "一人一元,輪椅行軍",挨家挨戶跟每個人募款一元,募齊三百萬,企圖給國民黨製造一種群眾道德壓力。我記得有一天,來到一家私下偷偷支持黨外的診所,找到那個醫生,我遞給他一張 "一人一元,輪椅行軍"的傳單,他居然用醫療鉗子夾起傳單,丟進垃圾桶,他說千萬不能留下指紋,怕會給自己惹禍。說完還叫護士拿十元給我,說不用找零了。

我要說的是這樣一種極度的自私與謹慎。我是你學弟,甚至是你的學生,我做的事之危險程度是你的一千萬倍,你卻連從我手上拿個傳單都怕留下指紋,這不會太窩囊嗎?如果你不認同黨外那也就罷了,可是你明明知道是非,但你卻只是光是 "知道" 而已,這樣一種 "知道" 不會太可恥嗎?

殷海光曾經做過一種分類,細分一個人做出各種選擇的道德意義。細節我就不說了,簡單說就是他認為,倘若有人為了保護自己的重大利益而選擇沉默不作為或選擇為惡,基本上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倘若你只是為了一點點幾乎根本不存在的所謂損失或風險,或甚至為了個人利益,卻選擇沉默不作為或選擇為惡,那就是一種敗德。

我能認同殷海光以上所說的。大學時,班上有個同學說他為了某種私人的利益,以便迴避他將來當官的某種風險,他說他不得已必須加入國民黨,於是跑來找我,請求我的諒解。我說你是在開玩笑嗎?這有什麼好諒解?加不加入國民黨是你自己的選擇啊,沒啥不好啊,哪需要我來原諒你的什麼 "不得已"?你根本沒有錯。

總之,我從來都不會要求或期望誰誰誰應該去做什麼事。為什麼?因為我不是混蛋,我不會褻瀆神明,我不會有那種自以為是的齷齪心思,更不會去指導他人唯有神才有資格指導的東西。我不知道大家聽懂不懂我在說什麼,這就好像我很討厭升學主義,很堵爛文憑主義,但是,倘若有誰誰誰要去留學念個研究所,拿張文憑回來找個教職,我怎麼會反對呢?

一個道理是有層次之分的,微妙而難以言喻。說來往往只是憑添誤解,而我的表達能力也就只有這樣了,聽不懂或產生誤解,我也沒辦法再多說些什麼。

我也不是在講一種行為主義式的東西,並不是說行為上應該這樣或那樣才對,就比方說我不會庸俗低能到會去說什麼 "愛就是永遠記得他的生日",或是什麼 "愛就是給她買99朵玫瑰花" 等等之類。我爸媽的生日我老是記不起來,難道我就不愛了嗎?我去我爸媽墳上,經常沿著山路採集路邊小花小草,綁成一束,送給爹娘。我絕不會浪費一毛錢去買什麼鮮花,難道我就不愛爸媽了嗎?

古語說,聽其言而觀其行。這話是有問題的,聽其言沒意義,觀其行其實也同樣沒意義,你看哪個社運人渣或政治惡棍或什麼親綠學者們不是幹了好多所謂改革進步的事?但這些人往往一個比一個齷齪卑鄙。重點不是 "說",也不是 "做",而是 is 這個字,簡單說就是你究竟 "是" 什麼,你是個戀人嗎?是或不是?戀人與否從來都不是從行為或言語上來定義的。

講這些,說到底,其實與旁人一點點關係都沒有,純粹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常為自己生命的蒼白與偽善感到很痛苦。我知道這麼多,講這麼多,但我這個人究竟配不配得上這些話語,究竟配不配得上這麼巨大的無數痛苦?杜斯妥也夫斯基有句話常在我腦海飄浮,他說,"我並不懼怕苦難,我只害怕我究竟配不配得上我所承受的這樣一些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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