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在英國,正要走路去學校,看見大馬路上有個會動的小東西,仔細一看,是一隻可能翅膀有點受傷的小鳥。我想把牠撿起來,放回樹叢,但這隻小小鳥還稍微會飛會跳,一直閃躲著我。我怕牠被車子壓死,於是就站到馬路中央充當人肉盾牌,揮手請兩邊來車全部暫停。果然所有車子全停下來了,大家就這樣看著我和這隻小鳥當街捉迷藏,好不容易終於把牠給逮著了,當下有人搖下車窗,豎起大拇指歡呼。
類似場景發生過幾次,基本上英國的車輛都會配合我的現場指揮,雖然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違反交通規則。但在台灣,你想讓車輛停下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隨便回想就能回想起好幾次的類似經驗,全是救狗。我當然會看交通狀況來決定該怎麼做,絕不會為了救一隻動物而製造交通上任何的危險。我只會在完全不影響其他人的安全狀況下攔路救動物。
記得有幾次,我根本也沒敢在台灣攔車子請大家暫停,而僅僅只是冒著生命危險,努力揮手,希望車輛通過我身邊時盡量注意我的安全。有一回,一隻不慎走上快車道、大約只有幾個月大的小狗,牠在快車道上驚慌哀嚎,被左右來車給嚇壞了。我小心翼翼走進快車道,揮手請兩邊來車注意,同時想辦法抓住這隻小小狗。
當時大家一定都可以看到這隻根本不知道如何從快車道脫身的流浪小狗,但是,你知道台灣人的反應是怎樣嗎?很多駕駛人對我的救狗舉動很憤怒,故意加速,故意在我身邊製造幾乎要撞上我的各種危險動作,藉以表達他們的滿腔怒火,因為我很可能耽誤了他們大約三秒鐘的時間。那種憤恨,讓我感覺我彷彿就是他的殺父仇人似的。記得有一個大卡車司機,當他故意從我身邊幾公分處表演特技加速飆車時,還搖下窗戶對我罵了一連串髒話。
我知道一些北七一定會說,並不是 "每一個" 台灣人都這樣。我當然不是說 "每一個",以此來反駁我是很低能的。
同樣的事,如果發生在祖國大陸會怎樣呢?我看,我若在北京或上海這樣做,現在很可能屍骨已寒,絕不會在這寫東西了。
我當然也不是要以此來 "證明" 西方人的道德水平高於華人,所以請義和團人士別激動。道德水平這種東西沒法 "證明",同時當然也不會僅僅只是某一種事例便可說清說定。
每次都必須做上述這樣一些愛國聲明實在很無奈。但我的確是很想說:華人聰明是聰明,厲害是確實很厲害,21世紀遲早就是中國人的世紀。祖國崛起了,但我其實並沒有因此感到很興奮或很驕傲,反倒經常納悶這樣一種崛起究竟是人類文明的進展或倒退?
我自認是個很務實的人,務實到簡直就像具有計算癖的吸血鬼那樣了,滿腦子都是數字,世界就像一大串各種數字的展現與總和。務實沒有不好,特別是公眾事務,凡事理當在利害上做點計算。但我常感覺,大陸同胞好像有點務實過了頭,懷抱的全是千秋大夢,眼裏看到的全是大格局、大計畫,觀照著一種大歷史與大未來。說起理來,講起利害來,能言善道,精打細算,眼裏好像裝不下任何一點點小東西,做的全是大夢,更容不得半點迷糊與浪漫,全講的真刀實劍,勝王敗寇。說穿了,就是一個 "大" 字,小東西看不上眼,更不用說什麼虹彩夢幻天地鬼神那般飄渺無用之物了。
人是這樣一種東西,生理上一樣都是人,但物種有別;有時落差之大,彷彿來自不同的星球似的。你所看重的輝煌盛事,在我看來,很可能只是無甚意義的小事一樁。反之亦然,我的大夢,對你而言,相信也不過鼻屎那麼一點大的東西。
甘地說,"一個民族的素質,可以從他對待動物的態度來判斷。" 這話說得很合我意,但我想,習慣於做大夢、講大話、搞大方向大計畫大藍圖、什麼都很大的大陸同胞們,應該會覺得這樣一種貓貓狗狗的心思很無聊很渺小很沒營養吧?
其實任誰都想著大的,只是各自所謂大小定義不一樣。我這一生沒幹過什麼大事,但若硬要說上幾樣大的,我覺得我可以說是一個救狗大英雄。可惜貓狗不會寫歷史,要不然,我很可能會在牠們的歷史中被寫上一頁。但願有那麼一天,人們能重新思索一番,浩瀚宇宙中,萬古長河下,何者為大?何者為小?一種東西,比方說憐憫,倘若人人都渴望,倘若所有生命都需要它,那它怎麼會小呢?
陳真2017. 03.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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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一場以正義魔人為對象的轉型正義
2017-03-07
聯合報 記者黃國樑╱即時報導
從一個涉嫌叫唆、籌畫殺害好友而被收押的恐怖女子,因一個關鍵證據的翻盤,立刻恢復為無辜受冤的清白女孩,被法院釋放,小模梁思惠幾天來恐怕歷經了最為悲欣交集的一場人生插曲,也體驗了如今社會最為荒謬可笑的公民霸凌。
案發之後,她的臉書被蜂擁而至的好事者灌爆,以超級淒厲的言語對她痛責;但一夕之間,這些留下不堪入目留言記錄的正義之士,竟似中東難民落荒而逃,恐怕逃難的情景比「屍速列車」的喪屍都要令人驚愕。
既然蔡英文總統對社會矚目案件的受害者,總有一份悲憫,例如對小燈泡的母親就特別鍾愛,她應該慎重考慮,聘請這位梁姓小模,參加司法改革國是會議,並為她另開設一個新的組別「鄉民的正義」。
最近正義魔人已經不斷竄紅,躍升為社會的主角,「鄉民正義」小組完全可請梁姓小模發表看法:正義魔人的正義,究竟是正義的實踐,還是正義的踐踏?
其實鍵盤上的魔人,何止於殺人案呢?許多人到處逛臉書、撕貼文,看到不爽的意見,馬上就火力全開的開罵,彷彿看到血海深仇的仇家,一開罵就亮傢伙,刀子直進直出,鮮血直冒。
一個多禮拜前剛剛才落幕了一齣「台中吊嘎記」,臉書上的一個爆料社團公布了一張照片,媒體就看圖說故事:「媽媽騎車穿羽絨 竟讓女童穿『吊嘎啊』凍到發抖。」正義魔人當然傾巢而出,將這媽媽罵得禽獸不如。
然而真實的劇情卻是:女兒愛穿無袖白色裙子,堅持不穿外套,媽媽只好尊重孩子的「自主權」,這是她與女兒之間的互動方式,無涉冷血,更非無情。
鄉民的正義,永遠對錯焦距,無非是塑造出一個虛擬的情境,卻將一個真實之人格殺勿論。
網路出現後,人類回到赤裸的叢林,霍布斯想像的那個原始的社會,人與人之間是無盡的戰爭狀態,竟在網路上重現。
但霍布斯的《利維坦》在網路上已經失勢,那一頭新的巨獸不再是國家,而是這一群正義魔人,以及懂得調動這群正義魔人的智術師,智術師一不小心,也仍將被這一隻鱷魚吞噬。
正義魔人是新型國家的壓迫者,每天都在屠殺它的人民,幾乎是屍橫遍野;我們未來勢必要進展開一場新世紀的以正義魔人為對象的轉型正義。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3.09
發佈時間:
上午 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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