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紀事
(一)
冬午,濃雲掩日,不勝久站卻擅於久行的我,在站樁又沒有讀書會的日子,通常選擇下午三點自家中出發,從永和一路走向師大。
穿越中正橋從來都不是台北人明智的選擇,汽機車貼著身邊呼嘯而去,搶奪著我的短髮與衣衫。台灣的交通沒有行人存在的空間,南北都類似。然而我需要這樣的靜謐,是啊!在險象環生中的靜謐,不需要貼著別人手腳的捷運,也不需要面對呆滯面孔的公車,假日大眾交通工具上的人潮通常難以避免,但若只是這一段路,我能力足以步行到達的這一段路,我想保有孤獨的靜謐權。
二十四歲時的中正橋上,曾經有過的熱烈與清新,在停下腳步,遠望新店溪,想再看一眼的突生衝動中,破碎於汙濁疲憊的流水之上。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寒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穿襟而下。這個我,這個經過了近四十年的我,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人,增減的是甚麼?我為何茫然若此?
往昔雁鴨滿岸的溪邊只零星點綴著幾隻瑟縮的白鷺,人工整治的外堤在每一年的洪水過後反覆著荒蕪與重建,水泥覆蓋掉綠意,運動場與停車位壓制了野花蔓草,回憶無法喚醒曾經的美好景色,太多曾經貼近的手腳與面孔雜亂了腦海中的畫面,只剩下幾幅不可銷毀的孤獨與靜謐。
我曾經怎樣活著?我曾經活著嗎?為何最懷念的反而是孤獨與靜謐?
轉過分岔路口,橋欄外伸展著枯枝與殘葉,老根朽爛,新芽未出。幾朵淡紫的牽牛花攀爬上橋欄,風搖晃著軟弱的藤身,抓不住光滑的欄柱,牽牛花竭力扯住了一旁壯大的咸豐草,穩住身軀,與咸豐草金黃雪白的蕊瓣糾結著。
夕顏巧笑,無憂無思。明日清晨就會墜落在泥濘上的生命,生於斯,長於斯,逝於斯,多麼幸福的生命,短暫到沒有戰亂的殘跡,沒有流離失所的記憶。
(二)
生於斯長於斯的我,為何如此深刻的擁有父母的殘跡與記憶?有如雕琢於血肉骨骼中的深刻,彷彿身外之事可以透過父母一生傷痛的言語和表情,遺傳於我的基因之內。
他們的歷史,他們的土地,成為我對故國與故鄉懷念的傷痛。這些傷痛透過我的雙眼,總在回憶中流出父母內心不絕的淚水,不論他們是否已經逝去。
因為他們愛我?因為我愛他們?
人怎麼有辦法不愛自己的父母?怎麼有辦法不愛父母的故國與故鄉?
少年時沉重無比的國,到了這個年紀輕如煙霧,人所真正摯愛的終究只有家與家人,國不過是家的組合,是每一個家、每一種家的組合。遺忘了這個法則的國,終究只養殖得出種種自私的扭曲與惡行。
生於斯長於斯,即使眷戀著父母賜予我的歷史與文化,我也期待逝於斯,生命裡同時有著此地的元素,這裡也有我所愛的朋友與學生。
然而遺忘了法則的國,強力無理的撕毀我與一切的連結。
我的父母,我的家,我所愛的人們,我所竭力擔負的責任。
不被允許懷想、不被允許能哭泣的故國與故鄉,是孤獨靜謐的一部份嗎?
我終究不被允許逝於斯?
(三)
走進師大路,人聲漸濃,懷想飛逝於陰暗的遠空。
前面有幾個朋友在靜謐中站樁。
溪水漫漫染平灘,酷寒無端襲舊衫,
落葉失心如鳥逝,殘根有志似龍磐,
海隅求靜不能靜,天側望安何處安?
總是人間事擾擾,故國飄渺覓艱難。
2017/3/11於明月書房
王修亮
發佈日期: 2017.03.11
發佈時間:
上午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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