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勒網寫東西，許多時候就像在教幼稚園的小朋友那樣，很初級，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 "世界" 或 "真理"、"真相"、"真實" 並不是一種你可以直接拿出來給大家看的東西。套句維根斯坦的名言，在某個意義上，"它不可說，而只能被指出來"；就像你教小朋友一樣，"快來看哦，這是一頭牛，那是一顆蘋果，這是被風吹拂的天上一團白雲，那是蚯蚓走路一屈一折的模樣"...等等等。

大人是不需要教這些的。當然，小朋友好像也沒這麼幼稚，也許比較像在教一群住在古井裏頭的青蛙，每一隻肚子鼓得大大的，叫聲雄壯威武，顧盼自雄，抬頭看天，以為天就這麼一個小圈圈，以為普天之下惟本蛙獨尊。這時候，難道你能跟他辯？你能做的也只是想辦法吸引他自己探出頭來看看外面的世界。

過去長久以來，台灣人把大陸人看成垃圾，看成智障，看成土包子，看成醜八怪，對之充滿鄙夷，老說自己頭腦多機靈，創意多充沛，多美多帥氣，社會多開放，學術多厲害，科技多發達...等等等。20年前，我曾多次寫文章說，你光看大陸學生那種拼勁與聰明，再對比台灣學生那副自得意滿、吃喝玩樂的低能德性，不需研究推背圖你就能預知兩岸紀事了；勝負立判，一目了然。

20 年前，你也許可以說那是一種預言，但在20年後的今天，若你還講這些，那你其實只是在陳述一種初級事實。而且，這樣一種差距更是持續飛速擴大中。不可思議的是，在這島上，井底之蛙卻反而越來越多。無奈之餘，你還能說什麼？難道你能把一個 "世界" 擺到青蛙們面前讓他們看見？

臨床精神醫學裏頭，對於精神病人有個評估項目就叫做 "現實感"，分析病患對於現實的掌握程度以知病情輕重。此現實當然非彼現實，跟我們現在講的這樣一種 "現實感" 不一樣，不過類比意義上仍然是一致的。偶偶打打手槍自我安慰一番，做點無傷大雅的白日夢，沒什麼不好，但你可別一概當真整天玩這一套啊，認清現實還是很重要的，畢竟時光難以倒流，人生只有一回。眼前路縱有千萬條，鐘鼎山林各有天性，但是，唯有以現實為基礎的夢才叫夢，脫離現實的夢不過就是妄想或幻想，有害無益。

個人如此，社會亦然。在島內，經常可以聽到各種自吹自擂，總覺得很訝異，難道你是從未見過古井外的世界嗎？怎麼連這麼一點大的皮毛也能吹成一番宇宙輝煌？明明是個極端封閉的單一世界，卻竟然以為這是一個全世界最開放最多元最自由的地方。

舉個比較極端而且不太恰當的實例，這例子不太能說明我想說的 "缺乏現實感"，不過還是說說無妨。前兩年曾有個哈日哈韓的護士問我哪個國家讓我印象最深刻 (護士們通常熱愛旅遊，所以老問我這類問題)？我回答印度。她很不解，問說印度有什麼好？"印度有帥哥嗎？" 護士看似很正經地問道。我無言，乾笑兩聲以對。

護士接著問："沒有帥哥，去印度要看什麼？" 隨即跟我推薦一定要去日本玩，說日本多麼古典多麼美日本人多麼好等等等。我說我去過日本。我說，東京就像一個比較大的台北西們町差不多，燈紅酒綠的，沒什麼文化。我還加碼回應說，日本人通常是表面上跟你客氣有禮，背後卻嘲笑、說壞話。

護士聽了不服氣，就說 "那麼印度有什麼好？" 此時我已失去談話的興趣，於是就轉個方向回答說："印度也不好啊，很窮，滿街乞丐，火車鐵軌上隨時可以看見一大堆老鼠開運動會跑來跑去；很多兒童就住在街頭，到處撿垃圾吃，營養不良得很厲害。"

護士一聽，興趣又來了，問說："哦，是嗎？印度原來這麼窮啊？有多窮？會不會比大陸還窮？"

我一聽，很無言，真的很想乾脆自己掐 LP 自殺算了。但她持續逼問我，"印度會不會比 (天下第一窮的) 大陸還窮？" 我只好回答說，"大陸貧富不均很嚴重，但它脫貧的速度很快，而且富裕的城市發展得很可怕，像上海，到處是摩天大樓"。護士一聽，這下換她無言了；所謂話不投機三句多，我們的談話就突然到此打住。

結束看診時，她彷彿經過一番思索，終於看穿我的陰謀似的，臨走前丟下一句顯然不需要我回答的話說："陳醫師，你是不是藍的？" 我本來想說："不是，我是紅的"，但我硬是把這句幾乎已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笑而不答，因為我知道沒必要去講什麼紅藍綠，我只是在陳述一些基本事實。問題是，許多基本事實卻從這島上徹底消失、扭曲了。

"無知" 通常是來自於大對小或強對弱，比方說有個英國小女孩問說："台灣有冰箱嗎？" 她顯然以為我跟魯濱遜一樣，來自一個荒島，不曾見過冰箱。但是兩岸卻很奇怪，"無知" 卻來自於小對大，弱對強。大陸這麼大，目標如此顯著，但是許多台灣人卻好像一直住在不見天日的古井裏頭，顧盼自雄，不知今夕何夕。

不過，注意聽哦，我的推背圖又來了，我始終相信，不出三、五年來，台灣人會越來越 "哈陸"，以祖國為榮，這是必然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