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回去了一趟劍橋,每天待在圖書館,日月晨昏,由開館到閉館。有一天,突然聽到廣播說有火警,要求所有人立即疏散。我收拾書包,抱了一堆準備要借回家的書來到出口處,準備刷卡借書。
館員說,不用刷了,全部的書你就直接拿走吧,要我趕緊 "逃命"。我有點訝異,因為現場狀況根本一點都不緊急,先去大個便、補個妝再來逃命肯定都還來得及,哪來的火啊?連個煙也沒看到,但英國人就是這樣,人命關天,一板一眼,就連珍貴古書它都可以統統不要了,你的命比較重要。說實話,我當時心裏其實是有點感動的。因為館員顯然根本不在乎我或其他人帶走多少書,而只是一味請大家儘快疏散。
後來,如我所預料,哪來什麼火警,不過就是某台機器散熱不好,冒了點煙。但在英國人眼裏,這可不得了了,所有緊急程序立即啟動,一點絕不馬虎。整個圖書館立即徹底淨空、封館,外頭一堆消防車救護車待命。
在英國住過學校宿舍的人應該都曾遇過,偌大的宿舍,學生多,所以常常在 "火警",其實哪來什麼火警,往往不過就是廚房火爐忘了關,燒焦食物,冒了點煙。但是英國人絕不會抱持一絲僥倖,每次都如臨大敵。即便天寒地凍的大半夜也一樣,宿舍所有人還是得立即疏散撤離,並且規定要在特定安全地點聚集,以便掌握人員疏散狀況,才知道可能還有誰沒 "逃" 出來。
我基本上也是個小題大作、力求完美的人,但是跟英國人比起來就小巫見大巫了。對英國人來講,事無大小,每一次都很認真,即便是第一千次一萬次,仍然彷彿是第一次遇到似的。這種認真、龜毛的程度,我還真是自嘆弗如。我認識的台灣人裏頭,大概只有一個陳定南是這樣一種認真、求完美的性格,一就一,二就二,絕不馬虎。
基本上來講,台灣人或華人全是胡適筆下的 "差不多先生",凡事差不多就好,頗有小聰明,卻沒有大智慧,知道如何省事、鑽營、走捷徑抄小路,但是,遇到真的出事時,卻又比誰更會議論紛紛,所有人立即變成檢討大師,很會檢討,指責這裏疏忽了,那裏漏掉了,少了這個步驟那個程序,講得頭頭是道,口沫橫飛。至於出了事 "被" 檢討的倒霉鬼,心裏大概也只能自認倒霉,大家都沒事,就我一個人倒霉,偏偏搞出事情來。
比方說前些日子遊覽車翻覆,一口氣摔死三十幾條人命。你看,檢討聲浪如排山倒海一般壯觀,每天疲勞轟炸,彷彿全民運動。可是,何必自欺欺人呢?有個司機避著鏡頭,他不說了嗎,他說:"什麼驗車?騙鬼啦,全部都是假的啦!"。內行人都知道,這類驗車,想驗不過還真難,只要有點人脈,然後再撒點錢,保證你所有車輛都能通過檢驗合格。
可是,一旦出事檢討起來,就開始鉅細靡遺地找問題來檢討檢討,往往全民參與檢討,非常熱烈,什麼司機太累啦,車速太快啦,車頂不牢靠啦,座位不紮實啦...講得好像這些事都很罕見似的。可是,事實上這一切不就是分分秒秒不斷在發生或存在這島上的一種基本生活常態嗎?
台灣人很喜歡講什麼 SOP,這個詞是我十年前在台大當公務員醫生時學來的一個官僚機構常用詞。在這之前,因為我人長年住在國外,從未聽過。回到台灣之後,看同事門個個朗朗上口,什麼 SOP SOP 地講不停,原本我還納悶大家幹嘛一直講肥皂肥皂。但我看大家講得那麼自然而專業,想必這詞裏頭有一番大家應該都要懂的大學問,所以我也不好意思發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慢慢自行摸索領悟出什麼是 SOP,我原本還以為是 "肥皂" 的英文少拼了個 A 字。記得我還曾問過學姐有沒有聽過SOP這個詞,為什麼台大的同事們常常嘴上掛著這個奇怪的詞?她怎麼回答的我忘了。
記得剛到英國時,有一天,我住的學生宿舍入口階梯處來了兩、三個工人,低著頭圍一圈,大家盯著地上瞧,好像正在研究、協商地上有個什麼困難的工作似的。我原本以為發生什麼慘案或是什麼大工程要進行,結果不是啦,原來是那階梯(一共只有四階,我一步就能跨過)角落處有個小裂縫,掉了一小塊水泥,差不多是一個銅板大。他們若不說,我恐怕就算住一百年也不會去注意到那裏有個裂縫。這麼小的一個事,英國人果然又如臨大敵了,不趕緊補好怎麼行呢,人命關天啊。
台灣人卻是另一個極端。天大的事,只要不是我家的事,統統都是不重要的事。什麼SOP、法令規章一大堆,都講得很好聽,但是有人當真嗎?少之又少。那些都只是一種裝飾品,不能當真的。誰當真,誰就輸了。
今天發生了一件我幾乎每天平均會遇到十次的 "小事",簡單說就是各式各樣的不良駕駛。但是,這回比較特別,應該可以說是我開車二十年來所曾遇過最離譜的一次,一輛開往高雄的統聯客運 (只看到車牌前三個字是327),地點是在岡山和楠梓之間,時間是中午12點到12點20幾分之間。這輛統聯客運的司機,不知道是發神經還是喝醉酒,當然也可能是心理變態存心取樂,莫名其妙就黏在我的車子後面,車距很可能連50公分都不到,存心就是要表演特技,刻意製造各種千鈞一髮的驚險鏡頭。
這種事是台灣人的常態,越是大卡車或遊覽車往往就越惡劣,但是,這種常態通常是發生在對方想要趕路時,但是今天比較特別,這個司機顯然沒有趕路之意,他就這樣黏在我車子後面表演特技,前後長達十幾分鐘,玩得非常開心,一直玩到楠梓站,他的目的地到了,方才 "依依不捨" 地下交流道離去。
就像李雪蓮一樣,我今天一整個下午什麼事都不用做,就忙著打電話,打給統聯的楠梓站、建國路,打給它們的總機及什麼申訴專線,得到的回應竟然是:"我們公司車很多,沒法查",但是,時間和到站地點都如此精確,在那十幾二十分鐘之內能有幾輛車牌有著 "327" 的車會到達楠梓站或建國路站?要不要查而已,怎麼可能查不到?
統聯說,要有完整車牌才行。但我說,這輛人渣開的車就黏在我背後,毫無間隙,我怎麼可能看得見完整車牌?
後來還是說不通,於是我就說我要去報案,並且打算提供行車記錄器給電視台舉發(後來發現我這機器根本沒有放入記憶卡),指控你們公司危險駕駛。我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這麼做。於是我就先打電話去兩個相關單位,什麼公路總局申訴電話以及什麼國道警察局,統統都說沒法查,說我應該直接找統聯。
可是,重點是,這樣一種發神經的危險駕駛,就在高速公路上長時間這樣一路拿著別人的命來玩,難道官方或警方都不需要去了解一下狀況?是不是每次都要等出了事死一堆人之後,然後才來全國官民比賽看誰最會檢討。
我拿他們沒辦法,後來只好打110報警。我說我要報案,但我說我這案子並不是因為我個人受了什麼傷,我不是為了自己來報案,而是我想向警方具名報備統聯公司有這麼一個恐怖司機的存在,我願意具名負責,請你們調閱路口監視器找出這個危險人物,了解一下他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有這樣的客運司機,居然在高速公路上故意製造他人的生命危險狀況。
警察很客氣,但他還是不願受理,並且說我應該當場打電話給國道警察局,說現在報案太慢了。我說我當場若一個不小心就沒命了,怎麼可能還有機會找出手機來上網然後找出電話號碼當場報案?他說,那下次就要記得這麼做。我反問他說,開高速公路遇到這種狀況可以一邊開車一邊打手機報案嗎?他說,你當然要來到安全地方才打電話啊。我原本想說,"當我來到安全地方才打這通電話時,你卻又說我怎麼不 '當場' 打,怎麼不 '馬上' 找國道警察報案,'當場' 把對方攔下?"
警察很客氣,雖然不受理報案,也不準備做任何處理或了解,但我跟他要了一個他所建議的 "當場報案用的" 國道警察電話。電話是 6283156,我說這電話號碼怎麼那麼短?前面要加02嗎?他說,正確的打法是 06283156,前面加個0,但我還是覺得號碼太短,跟他再度確認兩次,他還是說06283156沒錯。
跟警察通完電話,我就再撥給他所推薦的這支 "下次可以當場抓壞人" 的國道警察電話,可是,居然是空號。
不久之後,統聯可能看我來者不善,怕真惹出事來,於是這回又打電話來說有找到一輛 "疑似" 我所說的那輛車,要我稍候,等他們調閱行車記錄器查看當時情形再跟我回覆。
以上就是 "陳雪蓮" 今天一整個下午的告官記,難得今天有點空,原本想好好吃頓飯睡個覺的,結果卻四處告官。我想說的是,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其實從它認真當真的態度就可以看得出來。
大家看過馮小剛的 "我不是潘金蓮" 吧,今天假若我是什麼狗官鳥立委,我敢保證警方或公路局或統聯處理的態度一定完全不一樣,一定非常積極超高效率。或者,今天假若這是一個社會矚目的事情,我也敢保證,警方或公路局或統聯處理的態度一定也會完全不一樣,一定非常積極超高效率。
我並不是要說官大官小或事大事小的問題,而是要說,一個社會的文明素質很重要,光有一大堆SOP是沒有用的,你得照章行事才算數啊;光是每次事後全民檢討得口號滿天飛,但實際生活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所有人都在混日子,所有人都在打馬虎眼,那麼所謂 "檢討改進" 又有什麼意義呢?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3.24
發佈時間:
下午 7:37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