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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3.26 發佈時間: 下午 10:04
(續)

台灣很小,見識小,眼界小,心眼小,所思所想什麼都很小,一點點鼻屎大的東西就能得意非凡,台灣之光,宇宙盛事,顧盼自雄。相反地,大陸卻什麼都很大,大戰略,大格局,大眼光,超英趕美,大江大海大國大民大氣魄,小河小川根本看不上。

但有個很重要的東西,不會寫進學經歷履歷表、不會列為國家政策發展目標的東西,比小還小,比大還大,微妙而難以量化;像空氣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但若少了它,生活就不好過。

最近又有些莫名其妙的什麼國際調查,一會兒說台灣是全世界大家最想移民的地方,一會兒又拿了個 "人民最友善" 的世界冠軍;這些年,政治上更炒作一個流行辭彙說什麼 "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那其實就好比方說 "印度是全世界最乾淨的地方" 一樣詭異。這是在反諷才對吧。

當然,如果你是洋人或日本鬼子或講話拉長尾音的韓國人,那麼,台灣肯定就是天堂了,何止友善,陪上床都搶著來呢。又或者,假若你是個所謂帥哥美女,衣著光鮮時尚,或是個大老闆派頭的人,台灣人對你肯定也會很友善。倘若你什麼都不是,甚至看起來跟我一樣卑微不起眼,顯然缺乏社會成就,那就保證有你受的了。萬一你又更低一級,看起來像個外勞,或是皮膚有點黑,疑似來自東南亞,泰國,越南,印尼,柬埔寨等等等,那麼,台灣絕對是你的地獄。如果你想體會人間疾苦,鍛鍊心志,培養堅忍不拔忍辱負重唾面自乾的高尚情操,那你肯定是來對地方了。

像個業務員一樣,每天在外東奔西跑,到處洽公洽私,看到 "同胞" 常感害怕,就連路邊買杯奶茶或看個病都常覺得很有壓力,因為不知對方是熊是虎,經常得事先想好台詞,在心裡多演練幾回,以免屆時講得不夠流利迅速簡明扼要,會給自己招來鄙夷不屑與刁難責罵。

有一天,去那個 "外觀美侖美奐、但內在素質卻難以恭維" 的高雄總圖辦理借書證。偌大的櫃台沒有半個顧客,櫃台裏頭僅剩兩個工作人員,玩手機,發呆,上網,閒閒沒事。我來到其中一個櫃台前,是個大約20歲出頭的女生,手機正看得入神,一邊看一邊還會對著手機發笑,一副杏臉含春,可能正在跟男朋友調情。如此溫馨浪漫的一刻,我居然說要辦借書證,真是太沒內涵了。對方一聽,果然立刻變臉,原本春意蕩漾在臉上,瞬間變成魔笛裏頭那個夜后,甩著下巴,指示方向,要我到隔壁櫃台辦理,而且用字措詞相當簡潔有力,冷冷地說:"到隔壁"。

我膽子小,立即受到驚嚇,自慚形穢之餘,趕緊依著對方下巴指示的方向轉問她鄰座的工作人員。這兩位工作人員彼此之間距離不到一公尺,應該可以聽到 "到隔壁" 這項鏗鏘有力的指令。不過,為了顯示內涵,我照樣先清一清喉嚨,盡量發出就像對老佛爺講話那般溫柔卑微的聲音,"請問,我想辦理借書證是不是來這邊辦?" 我這一問其實是廢話,因為桌上就掛了個牌子寫個 "辦理借書證"。

這回對方年紀更小了,可能連20歲都不到,也是個女的,雖然看起來閒閒沒事坐在那邊發呆,其實很可能內心正在澎湃洶湧地思索著人生哲理,我這一問,打斷了她深邃的思考,對方立即面露極度不悅神色。她並不打算浪費時間回答我的問話,而是直接說:"拿來",用字遣詞同樣十分簡潔俐落;萬一惹得她更不高興,恐怕會只剩一個字 "拿"。

我開始手心冒冷汗,膽怯地問說:"拿什麼?" 這下她更不耐煩了,回說:"證件!",音調瞬間提高了八度。我很害怕,很小聲地問說:"是身份證嗎?" 這下她更火了,音調和分貝同時再加碼:"不然咧?" 台灣人講這三個字縮寫的意思是:"廢話,看證件不是看身份證不然是要看什麼?你是存心要惹老娘不爽嗎?"

但我之所以問哪一種證件是因為台灣證件有許多種,學生證,教師證,健保卡,駕照,什麼一卡通,戶籍謄本,戶口名簿,健保卡....等等等,而且,我來辦理借書證之前有先做過研究,需提供戶口名簿。

總之,我就趕緊把身份證給了她。她看了一眼就丟還給我,只差沒有當成飛鏢射過來,同時冷冷地指著遙遠的前方一排電腦說:"去那邊辦,辦完再過來"。我原本忍辱負重唾面自乾的修養,至此幾乎快要憋不住了,不過我趕緊默念著忍經,想著忍教的教條,硬是再度忍了下來。

我之所以差點忍不住是因為我事先都有做過功課,總圖辦理借書證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從網上自己填資料,然後再去櫃台取證;當然,你也可以直接去櫃台請工作人員幫你填寫,直接辦證。我平常很不喜歡接觸電腦,加上電腦表格字體往往太小,很傷眼力,所以我就選擇人工辦證,但她卻硬是要叫我自己去網路辦 (而且完全不做任何說明,就指著遠處的電腦說 "自己去那邊辦"),那她來這邊工作領薪水是存心來納涼的嗎?今天假若我是一個不太懂得操作電腦的人呢,我是不是當場就慌了,不知所措了呢。

我那時心裏想,好吧,身為忍教教主,我就再忍你一次,等我填完網路資料後,妳若再繼續這樣態度惡劣,我也不打算再客氣了。不過很可惜,當我回到櫃台時,那兩個女的已經不見了,剩一個中年男子,態度還不錯。但我打算,以後若有需要再辦些什麼事時,我會盡量找那兩個女的來辦,讓她們有發揮專長的機會,然後我再請館方主管來處理這樣一種況狀,看看這樣的工作人員究竟適不適任。

在英國大大小小的圖書館,你就算再蠢再困難再瑣碎的疑問或要求,館員肯定也會盡其所能幫助你,就像你的書僮似的。我特別懷念那十年寒窗,經常在劍橋總圖 south wing 四樓專門存放哲學的那一帶樓層活動。每到黃昏,難得的一點夕陽灑落窗邊,非常淒美,泫然欲泣,太美了,要是這一刻就永遠這樣下去該有多好。

更多時候,窗外是灰暗蕭瑟的一片天空,特別孤獨,無邊無際的時空,彷彿自己一下就老了千年似的。劍橋這棟總圖,百年的古老建築,狹隘的空間,甚至桌上地上都塞滿了書,樓層間的小樓梯只夠一人通行,走起路來地板咯吱咯吱響。論硬體之美侖美奐,劍橋總圖跟高雄總圖根本不能比,太寒酸了,人家高雄總圖可是文化大建設的一個城市地標呢,金碧輝煌,只差牆壁和馬桶沒有鍍上18K金。可是,那樣的 "大" 是個重點嗎?光有其大,卻無其微,有意義嗎?

不過,書看不看無妨,死不了人,病可不一樣,事關重大。畢竟沒有人喜歡來醫院,就好像沒人喜歡上當鋪一樣,來者總有所求。

醫界算是我的原始地盤了。但我通常是微服出巡,盡一切可能不透露自己的醫生身份,因為我不喜歡成為特權,我希望人們待我一視同仁。但也因此經常在看病就診過程中飽受窩囊氣,例子講不完,要舉上一百個例都不是問題。

比方說有一天,做所謂新進員工體檢,來到X光室,正準備要進去報到時,我手上一堆證件和文件掉了,掉滿地,信用卡更是散落一地。我慌慌張張趕緊撿起來想放回皮夾,突然聽到一陣怒吼,就像部隊裏長官叫罵部屬那種怒吼:"進來!進來!"。我慌慌張張說 "對不起,等我一下",一邊忙著收拾散落一地的卡片、證件和醫療文件。對方立即再度提高音量怒吼著:"進來!進來!先進來!"

我膽子小,又怕了,顧不得收拾手上一堆東西,趕緊進去報到。對方是個男的,差不多二、三十歲,看起來相當時尚、一點也不帥但應該自以為很帥的那一類型,二話不說,再度發號施令,像警方在命令搶匪一樣:"把包包放下"。我找個桌面趕緊把書包放著。書包裏東西多,重心稍微有點不穩,略微傾斜,但根本不礙事。不過,這位班長還是很不爽,罵說:"放好!放好!" 明明已經放好了,我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到底是希望怎麼放才叫做 "把包包放好",但他也不多說,就光擺出一副 "我真受不了你這個白癡" 的那種極度不屑的表情。

然後,我就趕緊自行走到X光機前面,因為我是醫生,我知道照X光的各種角度,知道該怎麼擺出標準檢查姿勢,於是一站到機器前就自動擺好檢查姿勢。這下慘了!冒犯了他的專業了!他很生氣,很不屑地兩手插腰,站到我旁邊,不發一語,露出非常不屑、不耐煩的表情盯著我看。那個表情就是說:"你這個白癡到底是在幹什麼?!"

我看他都不說話,就小聲問他,並且盡量用一種最卑微的聲音問說:"那我應該怎麼做呢?" "班長" 還是不回答,依然維持兩手插腰的不屑姿勢說:"錯了!錯了!不是這樣!" 我說,"那應該怎麼做呢?" "班長" 還是不回答,反覆說 "錯了!錯了!"。我趕緊自行揣摩上意,微調姿勢。他更不耐煩了,彷彿我是他的殺父仇人似的,充滿憤恨與厭惡。我很客氣地說,"那你要不要教我怎麼做?" 不過他還是不說話也不做任何明確指示,始終就是維持一副 "我真是受不了你這個白癡那種表情。" 最後,他很不屑地說:"算了!就這樣!" 這才結束一次 X光檢查。

其實我又不是第一天出社會,我接觸過的人就算沒有百萬也有數十萬,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他其實就只是想作威作福羞辱你,隨便找個藉口,就是要讓你感覺你自己好像很差勁很糟糕很蠢很笨,耽誤了他寶貴的時間似的,也許從中可以得到某種滿足或身為權力者的快感吧。我發現,有些時候,越是基層,似乎越常有類似心態。

我被這 "班長" 就這樣一路罵到底,檢查完之後,我還鞠躬跟他說謝謝呢。但我心裏自然是很不痛快;不是因為我自己,而是因為他既然會對我這樣,肯定也會對別人這樣。這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從醫學中心到最偏遠最基層的醫療院所,我都曾經待過,每當看著醫院同事們對待病人的惡劣態度,心裏就特別沮喪,經常就像壓著一塊千斤巨石似的。不管去到哪工作,每個同事對我都非常照顧非常好,經常好到就像我媽似的,可是,每當看到她們對待病人那種不當一回事的隨意打發,或甚至是態度惡劣,我就心裏特別難受。

許多時候,常想當場糾正,但我知道這樣一種糾正其實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我位階比他高,或是同樣都是醫生,糾正當然會很有效;特別是當我位階遠遠比對方高時,他甚至會感到害怕。這樣一種糾正,只能糾正一時的行為,但卻改不了由衷的那顆心。就比方說這位操作X光機的技術員,我若當場亮出身份說我是貴院即將上任的醫生哦,他肯定會很難堪。給人這樣一種因為 "畏懼更高權威" 的難堪,毫無意義。

曾經問一個護士,"為什麼我們醫院對待病人像對待仇人那樣?" 她笑呵呵地說,"當然啊,這地區的病人都是一些窮人,老人,不識字的人,水準很低,有的耳朵聽不見,腦袋不清楚又常常亂問,有一些甚至很不講理,被他們煩久了之後,大家自然就很習慣罵病人"。

我光聽而沒回答,但我知道這不成理由。越是無助的,弱小的,無知的,貧病孤苦無依的,難道不是應該受到更好的協助與對待才對嗎?至於那些所謂不講理的病人,在這麼大的一個醫院裏頭,在醫病關係下,他還能不講理到什麼地步?再說,醫院不是法院,病人不是敵人,人在病痛中,焦急難免,家屬往往更是如此,醫護人員因此受點所謂委屈又如何?能傷得了你什麼?

當然,所謂包容,並不是包容那些純粹惡意使壞為所欲為耍流氓的狀況。精神科急診或門診常有一些酒癮、藥癮病人或精神病患,有時態度很不好,往往強人所難,就連我這麼卑微客氣的醫生都曾經好幾次面臨拳頭相向。比方說急紾來了病患,明明沒有病床讓他住院,我要幫他在其它醫院尋找病床,對方家屬卻不肯,硬是要住本院,於是就以為他可以用暴力威脅我就範,順其所願。類似狀況,屢見不鮮。

在台灣,民主意識往往變成 "你爸我最大" 的一種 "唯我獨尊" 意識,醫護人員確實很不好當。不過,不講理者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病人還是很客氣的。再說,當對方越是態度惡劣、越是不講理時,醫護人員難道不是更應該注意自己的態度?避免引起更大的衝突。否則,難道是要怎樣?硬碰硬打架對嗆嗎?

講一堆,無非只是想說:有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比原子小還小,比宇宙還大,微妙而難以量化。它像空氣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但若少了它,生活就不好過。可別說什麼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可是見識過其它社會的,我知道天底下有不一樣顏色的鳥,不是只有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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