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問蕭伯納如何能成為一名作家?蕭伯納說方法有三:寫,寫,寫。三個寫字。也有人用同樣的問題詢問晚年的沈從文,他給的答案有二:
一,多寫少發表 (當然,如果缺錢需稿費或需要讓履歷表好看點就另當別論)。
二,生活。
不管給出何種答案,應該沒有人會叫你上學去,畢竟這樣一些能力並非來自學堂。文學系大約是教你怎麼評論別人的文學作品,讓你成為一個文學評論家,而不是文學家,就如同哲學系並不是要培養你成為一名思想家或哲學家,而是教你怎麼評論他人的哲學作品,讓你成為一個整天評論 "哲學評論家們的評論作品" 的評論家,就彷彿閱讀一堆所謂影評人寫的 (往往低能到爆的) 所謂影評,然後對這些影評寫出更多 (且往往更低能) 的影評,大家互相評來評去。
可是,生活誰不會?這話可不然。大家都有大腦,都能思想,但並不是會思想就是思想家,會寫字也不等於作家;就如同哲學源自對尋常事物的驚奇與困惑,但並不是在每一件事或每一道命題的後面打問號就是哲學家。
"評論" 是可以教的,就像開飛機一樣,有著一套學習流程。就好比方說當醫生,上了學堂,讀個若干年,然後再實習個若干年,透過一定的方法,你就能依樣畫葫蘆,做出診斷與治療。學習知識或技術是不需要什麼智商的,差不多智商95以上應該就能勝任醫生或教授這類行業。
評論思想可以教,但思想本身卻無 sop 可循,只能回歸生活。當然不是說進學堂只是浪費生命,而是說,那得看你是在追求一些什麼而定。技巧或技術性的東西當然還是要學,但它就像學會英文26個字母、學會 "寫字" 一樣,離 "寫作" 還差了十萬八千光年。
我有時會去看一下 "觀察者網"。台灣人這麼熱衷兩岸議題,特別是新一代綠油油的生物,更是三句不離統獨。但很奇怪,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既然這麼熱衷,怎麼從來不去看看你的所謂 "敵人" 究竟長什麼樣。我相信你看了所謂 "敵人" 的媒體之後,應該就能明白你每天吃的這些台灣媒體垃圾有多麼污染了,低能,敗德,徹底封閉,在這樣一種環境中長大,腦子和心靈與人格能不生病才怪。
我在 "觀察者網" 上看到馬雲的湖畔大學,看到他的演講稿:
https://goo.gl/ktHj8G
https://goo.gl/mlyN8o
馬雲說,他們曾經指派一些優秀的員工去大學進修所謂 MBA,他說,這些人原本都很聰明,上個 MBA回來之後人就傻了。他覺得現行的那套方法無助於創新,於是乾脆自己辦個大學,說要掌握一套掌握未來的觀念,啟發靈感,成為產業界的 "黃埔軍校"。據說想進這所 "黃埔軍校" 比進世界名校還難,是全世界錄取率最低的一所大學。在這所湖畔大學,凡是與商業有關的課程,全屬選修,反倒是那些他們平常根本不會去思考的東西,例如哲學、藝術、醫學與軍事等等,則列為強制必修課。馬雲的想法也許是對的,如果你只是要依樣畫葫蘆學習一套現行作法,進一般學堂就行了,但是假若你還會想到未來三十年、一百年,那你就得有能力看見那現在還看不見的。
看了湖畔大學這樣一個另類大學,讓我頓時興起一股衝動很想寫信給馬雲毛遂自薦當講師,但我的衝動很快就平息了。為什麼呢?因為:
第一,我很懷疑 "眼光" 或 "思想" 或 "靈感" 或 "遠見" 等等這類東西是否可以教。
你可以教別人各種知識和思想,但你如何教他用自己的大腦和心靈產生自己的思想?其實,我相信這東西多少還是可以教的,就像傳教士依然還是可以傳教一樣,但終究你會不會成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基督徒,卻全是生活,而生活只能由當事人自個兒去活而沒法教。我不可能教你比方說:"感受到沒有?現在空氣中有一種秋的氣息"、"看到沒有?醫院某個角落裏那個病人的眼神"、"聽到沒有?路邊那隻小狗正在講些什麼你聽不懂嗎?"、"來,看看這個人渣的嘴臉"、"來者啊,何不快快揚棄你所有的希望?但丁神曲你讀過嗎?張藝謀那部打怪獸、讓美國人很緊張中國式英雄文化入侵的電影你看過嗎?"...例子根本舉不完。而且,這全是我的生活而非你的,跟你說了其實也沒用,畢竟你不是我。
如果你以為我是因為讀了什麼或看了什麼或經歷了什麼,然後就會自動擁有了什麼思想或能力,那你就錯了。托爾斯泰去當兵的慘烈經驗也許有助於他寫出 "戰爭與和平",維根斯坦自願去戰場當炮灰的那段痛苦經驗,也許反倒幫助他寫出早期那本兩萬字小書 "Tractatus",但這些統統是他們的生活而不是你的,你可別因此跑去當兵或打仗。心靈的養份這東西是沒有個固定形式的,即便是一桶子大便都有可能成為營養豐富的肥料。
比方說維根斯坦幾乎從來不看學術期刊或市面上那一大堆學術書籍,但他卻看了很多小說 (特別是偵探小說)、詩歌及電影,好的壞的都看;許多時候他覺得美國那些爛片反而帶給他更多啟發。他說,"智慧的青草往往生長在愚蠢之谷",越蠢的東西反倒帶來更好的啟發,究竟什麼東西會成為養份是全然說不準的。我至今腦海常浮現五十年前那頭每天清晨站在路邊等著主人掏糞的大黃牛的那雙彷彿會說話的大眼睛,當所有人都去上學、上班了,就我一個人獨自在門口巷弄玩,與那頭牛對望。
第二,就算思想或眼光或靈感等等這些東西在某個程度上可以教,它也沒法刻意為之。就跟感情一樣,沒法勉強。刻意為之,甚至有害無益。就比方說我不相信湖畔大學強迫學員刻意去上一些哲學、藝術、醫學與軍事等等的課,就能看見未來,化為什麼思想的養份。
事實上,任何東西都能成為養份。當某個東西成為一種養份時,並不是說它本身就只是一種手段而非目的。這意思是說,如果你總是抱著想要達成什麼目標的心態,你恐怕什麼也學不來,你只能學到一些技術。托爾斯泰並不是為了寫出曠世鉅著才跑去打仗,維根斯坦也不是為了寫出 Tractstus才跑去從軍,沈從文同樣也不是為了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作家而刻意去經歷生命中那一切顛沛流離與貧困。
所以,我的結論是:湖畔大學當成一種聯誼社,花前月下美麗的杭州湖畔旁大家隨意聊聊、交流一下經驗與感情可以,但若要說它志在千秋萬世引領中國乃至世界向著未來前進,我覺得真是想太多了。馬雲若需要一名哲學講師或哲學教材,我這堂沒什麼思想的思想課,倒是可以免費相送。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3.30
發佈時間:
上午 11:47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