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大約三十年前,我的姪子和甥女在台灣見了面,一個三歲,一個四歲,一個只會講日語,一個只會講中文。兩人第一次見面,連寒喧和自我介紹都沒有,就開始玩起各種遊戲來,而且自創規則,玩得哇哇叫,非常開心。一邊玩,兩人還一邊互相講話。很神奇的是,他們彼此之間肯定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但卻還是說個不停,沒有絲毫困惑。
這事讓我感到很驚奇。這意味著,表面上雖然一個是日語,一個是國、台語夾雜,但他們彼此之間卻似乎有著另一套層次更高的共通 "語言",足以使彼此找到充份的交集。
沈從文說,人與人之間平常有各種疙疙瘩瘩,你是你,我是我,甚至勢不兩立。可當炮火一來,戰爭爆發,這些疙疙瘩瘩就不見了,不重要了,你我之間距離一下就拉近了。
前些日子我不是說有個哲學家的名字我忘了嗎?我提到他的一個想法,用我的話來表達差不多是這樣:一個人渣,大家都很堵爛,巴不得他趕快去死一死。可當他真的來到死亡邊緣,飽受痛苦之際,我們就忘記了他的各種行為與身份,而只關切他是個 "人",對之產生憐憫。可當他又悠悠醒來,又是一尾活龍時,我們便又想起,"媽的,這個人渣!怎麼不趕快去死一死!" 我講的這個哲學家就是Gilles Deleuze。
Deleuze 跟維根斯坦一樣,似乎都很喜歡看電影。維根斯坦更是一有空就往電影院跑,一般都是坐在前三排,因為他說他想儘可能讓自己 "融入" 劇情;對於爛片亦來者不拒,最不喜歡看英國片 (跟我一樣)。維根斯坦說,英國片把所有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但他相信,"最好的藝術是什麼也不說"。題外話。
維根斯坦說到自己的哲學目的時,曾引用 "李爾王" 裏頭的一句對白:"I'll teach you differences" (我要教你一件事:差異) 意即表面上看好像一樣,其實不一樣。在這個意義上,於是有了各式各樣的生活方式,也就是他所謂的 "language game" 或 "生命形式" (form of life);即使獅子會說話,用中文對你說 "你好嗎?",你可別以為你真的聽懂獅子在說什麼,儘管獅子的中文說得很標準。
但是,很多人也許都誤解了維根斯坦;在他強調了 "差異" 的同時,他更在乎的恐怕是相同而非差異。"這個" 和 "那個" 不一樣,但是,這一切差異的背後卻有個難以言喻的共同基礎。這位Deleuze卻似乎認為差異才是事物的根本。學術上的東西很難用三言兩語的通俗方式表達,姑且不提,我只是想說,你我縱然來自不同星球,但願你我之間依然還是存在著一個共同基礎,承載著相同的悲歡與惆悵,要不然,孤獨若此,生命多可悲。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4.15
發佈時間:
下午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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