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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4.30 發佈時間: 下午 3:35
尼采說,如果你還會對這世界感到痛苦,那意味著你也許還沒真正學會奸詐狡猾。

達摩東來,說要 "找一個不受人惑的人"。據說殷海光在每學期之初,經常會在黑板上寫下這句話。不過,這是蘇格拉底式的世界觀,彷彿是非善惡終究只是一種 "認知" 對錯的問題,彷彿只要 "不惑",善惡就自動歸位,迎刃而解了。但真的是這樣嗎?依我看,"不惑" 是不夠的。我周遭許多 "不惑" 的人,他們的聰明才智足以明是非知善惡。問題是,善惡對錯他根本不在乎。我倒寧可尋找一個依舊困於 "惑" 中但 "在乎" 的人;只要他還在乎,只要他身上還有點溫度,那麼,倘若有一天他解了惑,他就會像樣了。

我自己就被人惑了很久,乃至為虎作倀,直到許多年之後才明白,同志並非同志,我有我的夢,他們有他們的盤算,彼此根本不在同一個星球上。

羅素重視才智輕視道德,因此常嘲笑維根斯坦,嘲笑他幹嘛老是為一些事感到痛苦?還嘲笑他說幹嘛老是為了什麼罪惡感或道德感這些無謂的東西痛苦得哇哇叫,說他婆婆媽媽的,"像隻小綿羊似的"。有一回,羅素又在嘲笑維根斯坦了,笑他幹嘛那麼在乎自己是不是一個好人?維根斯坦正色以告:"如果我不是一個好人,我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好的邏輯學家?"

羅素曾經回憶,有一天,他看見維根斯坦在學校宿舍自己的小房間裏頭來回踱步,似乎心神不寧,於是就又嘲諷似地問他說:"維根斯坦先生,請問你現在是在思考邏輯?還是又在思考你的罪?" 維根斯坦回答說:"兩者皆是"。

不過,你可別看羅素老是耍嘴皮,整天褻瀆神明、一副道德敗壞的犬儒模樣,據羅素女兒說 (這事是黃達夫告訴我的),他爸爸一生所追求,無非就是上帝。我記得羅素在一封給友人的信裏頭曾經這麼說,他其實很感動於維根斯坦老是找他麻煩,老是批評他的一些道德問題。羅素說他之所以很感動是因為, "想不到這世界上居然有人關心我究竟是不是一個好人"。

光是 "知道" 是沒有多大意義的,重要的不是知不知道,重要的是你所知道的東西究竟帶給你多大的痛苦。維根斯坦一生很反科學,但與其說他反科學,不如說他反對的是科學所意味的一些東西竟成為事物意義的主導,例如 "知道",例如 "理性"。與科學相對的,就是倫理、藝術與宗教等等這些無可言喻,非關理性、無從認知的東西。

聖經上說,"知識使人跌倒"。知識帶來一種虛榮,很難不跌倒。但是,"跌倒" 之事太沉重,姑且不說。在我們跌倒之前,生命其實早已變得輕飄飄。為什麼呢?因為我們 "知道"個不停。比方說,我看很多人看電影不像在 "看" 電影,而是一直在 "想" 電影;居然用想的,而不是用看的,一味想著重點是什麼,想著故事是什麼,想著結論與啟發是什麼,想著導演與編劇究竟是要 "告訴" 我什麼訊息,想著劇情大綱是什麼,於是嫌慢,嫌悶,嫌淡,嫌沒有故事性等等等。他一直急著想 "知道"一些什麼,問題是,藝術裏頭完全沒有任何你需要 "知道" 的東西。你抬頭看著滿天繁星,看著窗外微風,飄浮的白雲,覺得很感動,請問你 "知道"了什麼?請問這裏頭有什麼故事與劇情大綱或認知重點?一點也沒有。我們畢竟不是在從事知識研究。

荷索說,他極端痛恨學院派的思維方式,太低級,太可恨了。為什麼呢?因為它使生命失去了重量,失去了溫度。維根斯坦之強烈反科學,通俗來講,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極端厭惡 "知道" 這東西。或許這也是為什麼維根斯坦做為一個始終被誤認為分析哲學鼻祖的人,事實上卻再三表明對於分析哲學的厭惡與鄙夷;同時極端仰慕托爾斯泰,推崇齊克果為聖徒,推崇他是十九世紀最偉大哲學家,並且在思想上親近尼采與叔本華等等存在主義者以及帶有宗教與存在主義色彩的少數詩人。

維根斯坦說,天才無非就是一種熱情,而思想的門票就是勇氣。他說,一種思想的價值,得看它的作者擁有多少熱情與勇氣為之付出多少代價而定。

各位看過 "托托小英雄"吧?沒看過的務必找片子來看。依我看,真正的英雄應該不是托托,托托比較像狗熊,英雄應該是他姊姊才對,誰對她娘不敬,她就把對方整個超商放火燒了。有一次,托托誤以為她姊姊對隔壁鄰居小胖有好感,她就馬上拖來一桶汽油準備去放火燒鄰居。放火之前,她對她弟弟說:"我這樣做,你就會相信我了嗎?"結果真的把鄰居整棟房子給燒了,而自己也在爆炸中身亡。

這姑娘實在有夠火爆的,但我講的不是易怒(irritability),而是熱情(passion)。易怒應該來掛我這一科,我可以開一些穩定情緒的藥給你吃。熱情跟易怒不一樣。易怒是發神經,熱情卻是可貴的。

我很不喜歡做無聊聲明,但卻不得不考慮到讀者的智商,所以還是得聲明一下,我所謂熱情並不是一種行為主義式的概念,我不是說你在行為上必須這樣或那樣做。熱情是一種生命與人格的素質,而不是行為。所謂 "多情總被無情惱" 就是這樣,熱臉貼上冷屁股是很痛苦的,因為那意味著不管你同旁人之間在認知上有多少共同點,但你跟他們的生命距離卻遙遠得彷彿遠在億萬光年之外,永無交集。

昨天騎機車出門準備去搭車來台北靜站,途中看見一輛小貨車,違規駛入前方機車道,而且對著前面一輛機車猛按喇叭,惡形惡狀。機車騎士是一個六七十歲的阿公,載著一個阿婆,可能是他太太,中規中矩地騎著車,被小貨車一路猛按喇叭逼車,那個阿公嚇得機身顫抖,拼命想讓路給小貨車,自己幾乎要撞上右側的一道圍牆。但是,小貨車卻更加囂張,大按喇叭,呼嘯而去。

我看了很生氣,於是改變方向,原本是要去車站,決心先改道去追這輛人渣小貨車,打算查看他的車牌與車身上有無所屬公司電話。但他車速快,我後來沒追上,給追丟了。可是,倘若讓我追上,打架恐怕也打不贏他,同時我也不想打人。我知道我這追逐人渣行為很蠢,套句站樁時過路人經常留下的嘲諷語:"你們這樣站沒有用啦"。我也知道就算我追上這個王八蛋司機又能如何?用我小時候就練的鐵沙掌打他嗎?還是怎樣?邀他明日黃昏在壽山動物園門口樹林間決鬥?我知道這些行為都沒什麼用,但是,就如尼采所說,倘若我還會對這樣那樣一些惡行感到痛苦,那或許意味著我還沒有真正學會奸詐狡猾;同時也意味著,我這顆心始終還是熱的,老去或死去的,只是口才、技能與體力,心還在,還有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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