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某家醫院寫的一篇邀稿。這年頭，別說什麼視病如親，能不視病如仇就不錯了。

陳真2017.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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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眼淚

在英國待了整整十年，從事研究，日夜晨昏，不分晝夜。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人生畢竟沒有幾個「十年」，而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十年青春，就全在這個已有八百多年歷史的古老大學-- 劍橋中度過。說不上浪跡天涯，談不上四海飄泊，但我確實走過許多橋，行過許多路，見過許多海。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艱辛滄桑，所為何來？從最大的到最小的，從中心的到邊緣的，從輝煌的到黯淡的，各式機構，各種社會，各色人等，各樣成就，我看見了一些什麼？找到了什麼？

唐朝一名比丘尼有一著名禪詩如此說道：「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 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一個人，尋尋覓覓，到頭來發現，似乎終點就是起點，一切非凡，不過「初心」二字；世俗之大非大，小亦非小，任憑輝煌，盡皆餘事。德蕾沙修女說得對，「用不平凡的愛，做平凡的事。」人間隨處是道場，天國就在你我方寸之間。

因為多次中風及失智，我父親生前曾臥床十年，病起病落，來來去去，進出無數次醫院，歷經無數醫護人員；名字幾乎全記不得了，卻有幾位始終縈繞我心，一世難忘。其中有一位護士僅僅只照顧過我爸一天，但我卻一直記得她的友善。她並不知道我是醫生，她的友善純粹只是出於對病患的憐憫。當然，也有一些醫護人員，因其嘴臉之難看，我亦同樣難忘。

離開台灣十年，感覺台灣變了很多，喧囂詭詐，宛若異鄉。2007年回到台灣，如今又是另一個十年。醫界內外，人們常感嘆醫病關係今非昔比。許多時候，醫病對立一如戰場，各家醫院牆上四處可見「反暴力」的標語海報。箇中原因或許一言難盡，但在捍衛醫護人員權益的同時，也許病人那一方也同樣值得關注。

醫療再怎麼進步發達，病痛難免，生死有命；友善與憐憫不一定能給對方帶來壽命的延長或任何實質益處，但我常想起法國作家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說過的一句話，他說：「倘若有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一同哭泣，我們就沒有為生命白白受苦。」

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曾經說，他媽媽老是要他相信上帝，但後來真正說服他的並非聖經話語，而是他媽媽「日夜為他所流的眼淚」。醫護是白衣天使，一如慈母，帶來安全與溫暖。當天使不再憐憫不再流淚，病痛受苦者還能仰賴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