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閒話_只是閒話

「有一天，政治和傳統都會成為貶義詞。」
「現在的台灣的確如此，政治代表無奈與笑話，傳統寓意著衝突與撕裂，祖先的文化羞於被提及。」

店內黑板牆上跳耀著造型可愛的小火箭，彩色粉筆塗抹者外殼，噴著氣息飛行在不知名的星球之間。下面註明店內Wi-Fi的密碼，一個小點無線連結。
從一個小點，思考可以有無線無限連結。
然而連結的是知識還是心靈？即使是知識，是有脈絡的知識？還是氾濫的點狀知識？即使是心靈，是關心互動的心靈？還是各自孤獨展現和自我炫耀的心靈？

母女安靜的對話。

「從我生命的感受來說，傳統是美好的，你傳給我，祖父母傳給你，先人傳給祖父母，這就是傳統。這個『統』字，在社會上當然不可能代表一模一樣的統一，每個家庭的傳承各具特色，但就如你教我的：萬般變易之中，仍然有個不易。社會各不相同的價值間，也總有個內涵的統。是群體概念的某一種共識，例如：一個正常人所應該做的正常行為。」

「妹妹，傳統本來就是個不定的名字，傳中有創，統中有異。所以，反對和堅持傳統其實沒什麼意義，而是思考與理性溝通『如何從異傳中再度創造新統』的問題。」
「這類問題我們談論過很多次了，沒有理性思考的溝通，就是單純的情緒表達，情緒表達是很自我又孤獨的，只會使人際之間越發的疏離。這樣不論是政治還是傳統，都無法正常進行。」
「理性的前提仍然需要先認知『內有所感』吧！沒有『心感』作為基礎，再怎樣理性的話語，不過是個虛擬的空架子。」
妹妹與我的心中，應該同時地浮現了台灣社會上慣見的各種流行名詞，覺醒、民主、自由。

「我對這個社會最大的理想，不是什麼自由民主，而是理解與溝通，即使各自的價值天差地別，各走極端，但是熱情能透過理性解說溝通，就能掌控在某種狀況之內，不會隨著情緒流動引起衝突，也因此容易使相異的彼此尋找到均衡。而所謂的均衡，從來不是一切對半的，現代人無法脫離簡單的二切二分法，是因為複雜的思考太累了！對時間有莫名緊迫感的現代人，負擔不起複雜。」
「不只是因為複雜和累吧！是因為理性思考的發展，需要客觀的、全體大觀的能力，這能力不是天賦，需要辛苦的學習，現在的人不想學。並且還需要曾經擁有親身投入的經驗感受，而不僅僅是從外攬入知識。現代人的習慣，認為看了知識就叫做了解，甚至無視這個知識是點狀、線狀或面狀，遑論體狀的三度空間。」

「媽！聽你這麼說，我在腦中做了一連串的整理與反思，想用一句話簡化剛才的心得，竟然沒有這個能力。」

「因為我們所談的也只是蜻蜓點水，不夠全面呀！整理得出甚麼呢？這種基礎性的思考結構，需要在時間中閒閒地觀看，閒閒的反芻，閒閒地談論，最後可能才會成為一個節點，調整在人生價值的某一個位置，這可得要許許多多時間來反覆練習。我忽然想起以前流行的所謂甚麼雞湯這一類的文章，或誰麼語之類的格言，其實，即使是一份睿智的心得，化為文字語言之後，對沒有類同經驗的人來說，都只是僵硬的知識。自己內心若不曾有過類同的感動，也不過就是學到了一個點、一條線、一個面的仿作品，這樣架構起來的人生觀是沒有接點的零碎材料，即使豪華美觀卻不實用呀！」

想到曾經的一位作家，文章出版了幾十本有吧！台灣多少人自認為受到深厚的心靈滋潤，他卻在婚姻上做出多麼合法卻無情無理的行為。人們累積在書本文字上的溫馨心靈，應聲碎裂，入於塵土。
心靈的價值，不出於自身情感的真實經驗，只外納於他人的語言文字中，只不過像是觀看了一場戲劇，終究會散場。

「一般人看均衡，通常只看到天平指針在正中間靜止的那一剎那，但這一剎那呢！只是過程中億萬剎那中的一點，時間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不已的。不是人工規定的一秒兩秒三秒，剎那這個詞用得很好，但仍不足以感受到時間流動不已的速度。均衡的狀態是多麼不穩不定啊！沒有如此的警懼和震撼，人對自己的僵化，怎麼可能察覺得到啊！」
這種程度太苛求了吧！
「哇！妹妹！我不認為自己目前有能力做到呢！而且差很遠喔！看來我和常人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吧！不過能有自覺就是善，明明德是無止盡的，知至至之，知終終之，自知我目前的能力所可至與應所終，也就是一步一步停停走走，隨機隨義，無妨啊！」

「你說蜻蜓點水太狹隘了，內有所感，連結、大觀，才能不被文字語言知識迷惑，才能縱橫上下的深思自覺，這又真的太廣大了！在指針靜止的那一剎那，秤為什麼需要存在？存在於哪些面向？上面為何需要放置這些面向？怎樣或因何增減？各自如何歸屬？支撐在後面的又是哪些面向？或許還有支撐著支撐者的嗎？所以整體是怎樣的情境？彼此的關係與變化如何？無限推演之後，秤本身，很可能已經微不足道了，甚至不見了！然後，可能在最後的歸納裡，又創造了一個新的秤！是新的嗎？還是傳承著一統的舊秤？從簡單到複雜，從複雜到簡單，不正是一種循環嗎？你說中間有個不易，我知道不易存在，但是在簡易和變易中，我如何能在複雜與簡單的循環裡，努力探視保有那個不易？」

是即將畢業的焦慮，使她的心底波瀾起這些思潮嗎？
我這一生，又是怎樣探視保有自己內在的不易？
不！這沒辦法教，只能讓她自己來！

「妹妹，脫離生活的純思考，不是我擅長的，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從歷史看，這桿秤永遠存在，不是個人所能撼動的。但一樣從歷史看，這桿秤也是歷代億萬個生命、非生命與個人所共同創造成型的，不易的就是這個存在。但在時間的流動中，每一剎那，萬物都是新的，秤也就是新的。變易、簡易和不易，只怕是我們一生學習的功課，我還不怎麼懂，也無法和你溝通。或許我們繼續學習，或許明年再談同樣的問題，我們會開始了解一些。知止知終，對我倆目前來說就只是這個程度，那就擱著吧！無妨！」

政治出自於傳統時，難免僵硬腐化，政治從外硬生生納入時，又與傳統格格不入，容易破碎支離。其間複雜於人心人性，也簡化與人心人性，在歷史中，曾經有許多世代，政治與傳統是貶義的或褒義的，反覆著舊，也蛻變著新。
如同每日不變的照耀於我眼前的太陽，我與太陽其實都不再同於昨日。
在時間流動的剎那，變易與不易的我，如何在政治與傳統中簡易？
新而舊的課題，母女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