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個似乎以為我很有 "水準" 的同學問我，平常會不會看國際新聞？我說會。他接著又問我看的是英文嗎？我說大多是。他聽了很佩服，於是再問：是看什麼報紙呢？我還沒回答，他就先幫我搶答了，"紐約時報！" 我委婉地回答說，"什麼都看"。其實我原本是要反問："你覺得我看起來像腦袋進水嗎？"

當然不是說紐約時報或主流媒體不能看，而是說，我怎麼可能只讀這些報紙？這些媒體，就像疾病一樣，只具病理意義；從中你能理解人事物是如何被扭曲與捏造。

重要的其實不是捏造或扭曲，重要的是，人們對於如雷貫耳的捏造與扭曲以及幼稚低能的言論思維竟然習以為常，絲毫不覺得訝異，甚至當成常識與真理或美好理想。

講國外如果太難理解其荒謬，不如看島內。不信你去一趟圖書館，隨便翻翻近三十年的台灣舊報紙便能明白我所說的這樣一種荒謬。比方說，蔣家年代一片歌功頌德，一個明明有爭議的政治人物蔣介石，被國民黨及美國聯手塑造成世界一致仰望的聖人與民主燈塔。比方說，過去的國民黨明明貪污腐敗，甚至還會在島內外搞暗殺，請問你在校園裏能聽到一句批評嗎？每個學生講的話全是主流媒體那一套，擁護政府，仇視批評者或反對者，然後以為自己好聰明好關心社會好有正義感。

當風向改變，代表著外省人勢力的所謂老賊，被李登輝動員一切輿論給妖魔化的時候，四周圍所有人的說法與想法馬上也跟著變了，討伐老賊，驅逐所謂外來政權 (亦即外省人勢力) 迅即又成為人人 (特別是向來最蠢最乖的學生們)朗朗上口、爭相表態的進步象徵，然後大家以為自己好聰明好關心社會好有正義感。當意味著台灣國的 "愛台灣" 之風吹起，馬上又是一片愛台灣，甚至成為一種檢驗思想忠貞、傷害異己的法西斯武器與工具。

不管吹什麼風，誰營造了風向，誰掌握了輿論製造機，誰就能奪得權力。不管吹什麼風，不管什麼樣的口號標語或關注事項，人們 (特別是向來最蠢最乖的學生們) 嘴巴裏就會吐出一模一樣的句子，關心一模一樣的事物，有著一模一樣的結論。比方說，人渣黨搞鬥爭奪權搶私利，喊出x它媽的什麼轉型正義時，你看，校園裏到處都是同一種聲音，同一種思維，同一種結論，就像鸚鵡似的，你說一句，鸚鵡便也跟著說一句，然後以為自己好聰明好關心社會好有正義感。人渣黨洗腦大家親日仇中，你看，整個校園就是親日仇中，然後也是一樣，大家以為自己好聰明好關心社會好有正義感。

可怕的不是幼稚低能或無恥下流的言論思維，可怕的是，不管怎麼樣幼稚低能無恥下流的言論思維，只要是主流之聲，人們 (特別是向來最蠢最乖的學生們) 都會毫無保留地接受、覆述並引以為榮，引以為傲。

柯波拉拍 "現代啟示錄"，大多數人把它視為反戰電影，但是柯波拉說，他 "不是反戰，而是反謊言"。當謊言被主流機器連續放送一千次，就會變成一種人人朗朗上口的真理。

不過，在我看來，與其說反謊言，不如說反腦子進水，畢竟謊言到處都是，騙子永不缺貨，惟一能消滅它的，也許就是羅素經常感嘆人們所普遍缺乏的 "智能"。這聽起來彷彿我們是在追求高智商與高理性，其實不是，這只是反對愚蠢與低能而已，因為它帶來太多的悲劇、折磨與痛苦。我們所感念的諸多美好人事物，在它發生或存在的當下，幾乎毫無例外全是悲劇，總是待千百年過後，人們方才意識到它應有的價值。也許，美麗始終只能以一種過去式的方式存在。

我在青島的康有為故居看到牆上一幅康有為肖像，旁邊題了一行字挺有意思，寫著："大同一夢君先覺"。康有為是不是那個 "先覺者" 我不知道，看起來是不太像。我只知道，先覺者往往不會有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