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有一回，在台灣某個賣蜜餞零食的大賣場上看到一個手寫廣告牌，上頭寫著 "營養豐富，增加免疫力抵抗力，防癌保肝固腎，排毒及美容護膚等功效"。這已經不是在賣蜜餞，而是在賣仙丹了，但我敢說，依台灣社會到處都是詐騙、習於信口開河的文化習性，這商家絕不會因此遭到 "不實廣告" 的處罰。

同樣有一回，英國最大的一家連鎖超級市場，卻遭到衛生單位數千萬的巨額罰款，為什麼呢？就因為在它的芒果攤位上的一個小牌子，上頭寫著 "具抗癌功效" 幾個字。在英國，這類水果全是進口，店家隨手給它添了點神祕的異國情調與浪漫想像，卻旋即招來 "不實廣告" 的天價罰款。

我想說的是，真正可怕的絕不是 "不實" 廣告，因為凡是具有 "真假值" 的命題基本上都不太構成威脅，因為倘若一種宣稱的對錯真假只須查證一下便可了然，它還能有多大的殺傷力呢？可怕的不是 "不實" 廣告，可怕的是：

一，廣告本身。

二，讓人不知道是廣告的廣告。

先說一。廣告既然是廣告，本質上便無真假可言，它就只是一種宣傳，就像拍電影一樣，製造一種印象，藉以產生一種感覺，進而影響你的判斷與觀感。廣告從來都不是發出一種足供勘驗查證對錯的命題。因此，制裁所謂 "不實廣告" 或所謂假新聞，其實是沒有多大意義的(甚至是一種言論管控手段)，因為真正具有殺傷力的是 "既非真亦非假" 的廣告本身。

比方說你要抹黑一種人事物，你甚至不需要進行任何捏造或栽贓，光是透過選擇性的各種所謂 "事實" 呈現或 "印象" 陳述，就足以使之身敗名裂或污名纏身。這聽起來可能有點抽象，但我相信大部份人在這一點八卦本事上應該都是專家高手才對，不可能不懂。比方說，有時聽到甲護士描述乙護士，表面上每一句都是好話，甚至也許每一句都是 "事實"，但是你聽起來卻得到一種負面觀感，彷彿話有玄機，意在言外，埋有伏筆。

同理，要美化某種人事物也一樣，即便再怎麼樣齷齪卑鄙的人渣，透過選擇性的陳述與描繪，照樣能塑造出明星乃至神明般的偶像形象來。柯文哲當年的選舉便是一例，幾乎所有主流媒體傾全力幫他打廣告、造形象，即便每一句報導都是真的，但塑造出來的美妙形象卻與其真實樣貌相去甚遠。你能說這些主流媒體或綠營網軍撒謊嗎？也許沒有撒謊，他只是在做廣告而已。

比方說，刊登一張柯文哲被人用機車載著的照片。在台灣，誰沒被機車載過呢？你能說那照片是假的嗎？我相信是真的，但是，這樣一張全然真實的照片，卻成功塑造出一種與真實樣貌相去甚遠的柯文哲：樸素，節儉，平易近人，單純....等等等。

在這同時，卻 "揭發"(請注意這兩個字) 連勝文品酒的事，一瓶酒據說要價上萬元。我相信這應該也是 "事實"，但這所謂 "事實" 卻成功地徹底抹黑了連勝文：低能，奢侈，浮華，權貴...等等等。

這就如同他爸爸連戰二十多前的 "不幸" 遭遇。那時連戰擔任行政院長，有一天去某個地方視察，因為行程耽擱太久，接下來另有其它行程必須趕路，根本沒時間吃飯了，於是原本準備用餐的那家餐廳就把已經弄好的飯菜打包成便當，供連戰及隨行人員帶走在車上吃，以便節省趕路與用餐時間。所謂 "五百元的權貴便當" 的故事就是這樣被塑造出來的，民進黨當年就靠著一路追打這件事，成功地把連戰塑造成一個奢靡浮華低能不知民間疾苦的政治人渣。但是連戰是這樣的人嗎？當然不是。這就是廣告厲害之處。

更厲害的不僅僅是廣告本身，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它是廣告，你還以為它是一種事實報導呢。它或許含有一定的事實基礎，但它依然是一種廣告。

我並非說某些報導是一種純粹的事實，而另一些報導則是包藏禍心的廣告，絕無此意，我還不至於這麼 "單純"。我要說的是，包括巴勒網以及你我所寫的每個字，事實也好，謊言也罷，全是廣告。"真實"(reality)就像一幅畫，我們不可能 "說出" 任何一幅畫的所有事實細節，我們只能透過各種事實性的陳述與印象描繪，儘可能 "逼近真實"。我們對於語言與真實所能展現的最高德行約莫如此。

重點是，同樣都是廣告，意義大不同。一個企圖扭曲真實，歪曲真相，一個卻努力用詩一般的語言儘可能傳遞有關 "真實" 的多樣性與真實性(authenticity)。

當然，以上所述只是千百之一，語言花樣與詐術還多著呢。比方說，我哪需要講什麼真實不真實或廣告不廣告，我光是每天餵你一大堆破破碎碎毫無意義的垃圾資訊，讓你又哭又笑，一下對路人甲生氣，一下對路人乙傾心愛慕，你腦子很快就會壞了。

或是比方說，我根本就是把某些東西給當成空氣，完全忽而略之，那麼，即便再輝煌巨大深具意義的事，它事實上也就等於不存在了，就像大衛魔術一樣，消失於眾人視線之外。相反地，我只要一味突顯某些哪怕是根本毫無營養毫無意義的渣渣廢物，它卻會像什麼重要思想或偉大人事物似的，深植眾人之心。

花樣繁多，根本講不完。達摩東來，說要找一個不受人惑的人。語言花樣繁雜細膩，就像個天羅地網，想 "不受人惑"，實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