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志,
是嗎?我這小道消息忘了是聽誰說的,所以不敢確定真實性。真不好意思,人家胡適考了五十多分,我卻給他硬塞個大鴨蛋。
數學考零分的有一大堆,我還以為是零分的提拔零分的,一個接一個,光是胡適就破例提拔了好幾個,一個是張充和 (沈從文的太太張兆和的妹妹),還有一個就是你說的羅家倫。羅家倫後來當上清華大學校長,好像也破例提拔了一個--錢鍾書。這幾個統統數學都考零分,這樣一路提拔下來,我以為最初帶頭提拔的胡適應該也是考零分。
我聽吾友柏楊先生說,北大、清華當時有個規定,不管你總分多高,只要有一科考鴨蛋就不能錄取。我聽到的故事是說胡適數學考零分,但是,他把每道數學題目很恭整地一一抄了一遍,校方心有不忍,所以給了他一點分數,打破鴨蛋,方能錄取。我聽來的這故事 (記得似乎是在電視上聽李敖說的,不確定),說不定男主角是羅家倫才對,而胡適則是那個因為愛才而破例提拔羅家倫的人。
要是這個年代這樣子破例提拔,恐怕會被繩之以法,或被媒體打成全民公敵,要不就是會淪為特權橫行的漏洞,但那個年代似乎特別愛才,重視真才實學,而不光是看重出身學歷。你看,一堆小學畢業、國中畢業甚至從沒上過學堂的,都當上了教授,其中最有名的當然就是沈從文,其它還有比方說錢穆、梁漱溟及齊白石等等。
沈從文也是胡適所提拔。這些文人不但不相輕,而且識才愛才,就算拍桌罵人力爭到底也硬是要提拔,絕不讓天才跑掉。西方也一樣,到處輟學、換科系的維根斯坦,若非羅素所提拔,哪能入學劍橋?後來他大學部唸一唸又不唸了,十六年後才又重返劍橋,若不是羅素硬是想辦法塞給他一張文憑,維根斯坦的一生恐怕又會是另一種光景,也許更好,也許更壞,人生終究說不準。依維根斯坦自己的說法,他倒是認為他在劍橋教書的那段時間無非只是在浪費生命,因為學生只是學個外表,學些酷炫術語,毫無意義。
我常覺得,現代學術與知識的發展,只是使得人類的文化與思想更加低迷、空洞而蒼白,而非更加深刻燦爛。因為,現代學術體系,基於自身利益之維護與市場區隔,過度強調所謂專業分工,並且非常病態地依賴證照與文憑主義及期刊點數等等所謂量化指標。更糟糕的是,嚴格限制某種特定且僵化侷限的所謂學術語言形式,搞得學術不像學術,倒像是一種 "人工智能語言",重形式而不重真實內涵,許多不學無術者,腦袋像漿糊者,反而更輕易能成為學界人士,甚至成為學霸學閥。
而當代這一套似乎走火入魔的專業體系建構,卻往往排除了深厚思想,排除了才華,排除了人類最寶貴的直覺、經驗與天份,排除了知識與學術及思想與文化創作最重要的一個內在素質--個性。我敢說,再過幾年,別說人工智能足以輕易打敗全世界所有圍棋高手,就連市面上這些毫無個性、毫無觀點、毫無思想內涵、簡直就是剪貼工作的所謂論文,你想,人工智能會寫不出來嗎?反倒是,以當代這樣一種所謂專業知識與學術發展的極細分工與高度量化、一致化與標準化,就連維根斯坦或沈從文那樣千百年罕見的不世出天才,別說到大學教書,就連上大學聽課都不夠格。
當然不是說學術或知識體系應該漫無章法,毫無標準與規定,而是說,標準與規定是給人用的,而不是拿來限制其發展的。就跟語言自身一樣,語言若無文法標準與原則,如何可能溝通?但是,文法不是一種教條規矩,文法理當是一種足以促成語言生生不息發展、足以產生更豐富意涵的憑藉,就像詩或隱喻一樣,詩往往是不合文法、跳脫規矩的,它若只能規規矩矩地造句,那還叫詩嗎?那是法院公文書吧。
你想,倘若我們排除了詩,排除了隱喻的存在空間,語言還能有什麼深刻意涵?一切都只是一種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公文書,那是機器人的語言,但我們畢竟是人而不是機器。人的世界理應比機器更大更深刻更靈活更豐富,是機器應該向人看齊,而不是人向機器看齊。難怪羅素經常說,"一個人不受教育,頂多只是無知,一旦接受了教育之後,他腦子就壞掉了。"
最近去青島,研究沈從文青島故居及足跡的時候,湊巧看到底下這篇留言: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92378369/
有人 (不知道是誰),在某個網站上拿我的文章詢問大家說我講的事情是真的嗎?我講了些什麼呢?我說:
"沈從文成名前,四處投稿都被退稿,但他出於生計賺稿費所需,仍然投個不停,投到後來變成出版社、雜誌社的一個笑話。某天,編輯會議上,編輯問說,最近作家投稿都不是很踴躍。語畢,助理說,投稿很踴躍啊,於是拿出一堆稿件灑在桌上、地下,連成一長串,大家笑成一團。這些惹來笑柄的稿子就是沈從文投的。"
該網站上有人回應了,說是真的。當然是真的啊,這麼明確的一個故事我哪能瞎掰?而且我都還講得含蓄了呢。事實上,大家嘲笑完沈從文之後,編輯先生還把他的這一大堆稿子給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不過,這故事的來源並非網站上所說的那些文章,而是1980年11月7號,沈從文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
我一個字一個字寫下當時沈從文的演講內容給大家看,如下:
"我始終認為,做一個作家,值得尊重的地方,不應當在他官職的大而多,實在應當看他的作品對於人類進步、世界和平有沒有真正的貢獻。
其實,當時最重要的,還是北大學校大門為一切人物而敞開。這是一種真正偉大的創舉。照當時校規,...北大對不註冊的旁聽生也毫無限制。
我後來考燕大二年制國文班學生,一問三不知,得個零分,連兩元報名費也退還。三年後,燕大卻想聘我作教師,我倒不便答應了。不能入學或約我教書,我都覺得事情平常,不足為奇。正如一九二五年左右 (陳真按,沈從文當時 23 歲),我投稿無出路,卻被當時某編輯先生開玩笑,在一次集會上把我幾十篇作品連成一長段,攤開后說,這是某某大家的作品!說完后,即扭成一團投入字紙簍。這位編輯以后卻做縣長去了。有人說我作品得到這位大編輯的賞識,實在是誤傳。"
我的故事來源就是來自這回的演講。
識才者畢竟還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人其實是完全分不清良莠的,分不清誰是唐伯虎誰是馬文才,就連 "馬文才們" 自己也一樣,毫無病識感,一旦功成名就,便以為自己是唐伯虎,睥睨、輕視那些才華其實遠遠在他們之上的人。比方說西南聯大有個教授叫劉文典,跟沈從文一同在同一所學校教書,經常公開表達他對沈從文的不屑。有一回,沈從文要升等正教授,劉文典氣得在升等會議上拍桌大罵。
劉文典說,西南聯大有好幾種教授,有些人,例如陳寅恪,是該校 "唯二" 真正的教授之一,該拿四百塊錢,而劉文典自己呢,劉自稱是全世界唯一的莊子權威,該拿四十塊錢,至於朱自清,該拿四塊錢,但是沈從文呢,劉文典說他連拿四毛錢都沒資格。
還有一回更誇張,日軍轟炸,師生躲空襲,人群亂竄驚叫四逃,沈從文也在人群之中逃命。劉文典看到他,竟顧不得自己逃命,跑到沈從文面前,很不屑地對他說:你是在跑什麼跑?你需要躲嗎? "我跑是為了保存國粹,學生跑是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可是該死的,你幹嘛跑啊?” 也有一說是劉文典轉身對學生說,"我劉某人是替莊子跑警報,他 (指沈從文) 是替誰跑?"
難得的宵夜時間到了,一點八卦就說這樣。謝謝達志糾正,還胡適清白。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6.01
發佈時間:
下午 10:32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