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峰,你講的想法我很能認同,very much wittgensteinian(非常維根斯坦).

之前說過,平常很少稱讚讀書人的維根斯坦卻幾度表達 Oswald Spengler 的 "西方的沒落" 一書對他晚期思想的重要影響. 影響之一,依我看就是類似你說的那樣,每一種東西(所謂language game)自有它的玩法,自有它的內在文法與成長環境,沒法直接橫向移植,就如西瓜有西瓜的種法與土質,梨子有梨子的生長氣候條件,硬要套用之,往往只會帶來災難.

倘若以為某個作法 "必然" 而且 "先驗" (亦即先於經驗)地優於其它所有一切作法,那恐怕只是一種妄想. 也因此,一種 "遊戲" 或作法,究竟玩不玩得起來或好不好玩,得玩了才知道,而不是先知道一切理論之後再來玩,經驗才是基礎,而非理論;經驗先於理論,而非某個理論指導世上一切經驗. 西方社會卻藉著船堅炮利與俊男美女,硬是要向全世界強迫推銷某一套產品,不惜殺人無數,血流成河,無知者更是膜拜之,視為神明.

念小學時常得做一些所謂 "家庭的自我評量",評完之後,常會被老師叫去問話,以為俺家出了啥問題,父母生日既不慶祝,也不切蛋糕,更不唱生日快樂歌; 每天起床也不會跟爸媽喊 "早上好",出門趕公車,鐵門一開就走了,也不會跟爸媽說 "爸爸媽媽再見,我要去上學做個乖孩子了"...簡直一大堆缺點,距離中產階級式的幸福美滿家庭的定義與理論標準相當遙遠.

老師曾經問我,早上出門怎麼不跟爹娘說再見呢? (難道還要學西方人吻別然後說I love you嗎?)我回答說,我爸媽早上七點都還在睡覺(他們往往工作到深夜),我應該把他們挖起床只為了說一句 "爸爸媽媽再見,我要去上學做個乖孩子了"嗎?

在那一類中產品味的人的眼裏,我們家顯然不合幸福美滿溫馨家庭的理論標準,但我跟你說,就算一億個核子彈爆炸,也撼動不了我和父母感情的一分一毫.

在台灣,你常可聽到無數綠油油的北七,很喜歡針對大陸水深火熱的 "支那賤畜" 說,"我們台灣人有選舉耶,你們有嗎?" 其北七程度之深,應該不需要我多做描述了.

越了解維根斯坦的思想,就越覺得平凡無奇.有時候,我都不禁懷疑自己花了20年青春歲月,日月晨昏,皓首窮經,研究這麼簡單的一些東西,究竟值不值得? 但是,倒過來說卻又是另一種感覺,原來所謂人類最偉大的哲學天才,他的思想其實也只不過是一些極其平凡的東西. 這樣的發現,或多或少帶來一種釋懷,一種解放或解脫,原來天邊並沒有什麼遙不可及的彩虹,大海的那一頭也沒有妙不可言的香格里拉,一切幸福與智慧始終就在當下與眼前,就在你我血肉之間,就在那粗糙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