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前一篇留言底下那兩篇投書,作者是誰不知道,但 "作者介紹" 寫著25歲,一個則是大學生,想必也已成年。
常有些半票讀者會私下對我說,"不需要去批評誰誰誰,他又不是名人,不值得",或是 "不需要去批評某某事,那是小事,不值得",對於這類半票讀者我常感無奈,為之語塞,啞巴吃黃蓮。這就好像你在教小朋友算數,一斤芒果多少錢,一斤橘子多少錢,各買幾斤一共多少?這時候卻有人跟你說,"芒果不好吃啦,橘子也還沒到季節,不需要談這些",或是 "今年芒果盛產,有這麼貴嗎?" 你聽了,一定感到很無奈,他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 "舉例"?
同理,我當然不知道這兩篇投書作者是誰,就當做路人甲路人乙,總之,我不是在批評 "他們",而只是以之文字為例,說明一些想法。每次被迫得做這類聲明總覺得很無奈。
言歸正傳。續前言:沒有某種 "眼光",沒有某種 "見識" 與 "經驗",你往往沒法理解某種人事物。這時候,我們需要一種想像或比對,超越時空,想像一下某種情境,做個對比。比方說,想像一下,有人拿把利刃,把你的媽媽及幾個小孩全抓來,盡量用最殘忍的方式,往她們身上亂砍亂刺十幾刀,你覺得那會是什麼感覺?同樣地,想像一下,有人把你也抓來,用盡所有你能想像以及無法想像的殘酷手段,天天對你刑求,你覺得那會是什麼感覺?馬英九很幽默對不對,天天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但是,如果我把他抓來,把他全家老小也統統抓來,任我處置,你想,我有沒有可能讓馬英九從此失去笑容?
如同閱讀一本文集詩集一般,"想像",是我們認識世界的一個重要管道,畢竟我們不可能身為萬物,我們有的就只是一己經驗,唯有通過豐富且真實的想像,我們才有可能認識萬物。
今晚上班時,夜診沒什麼病人,護士讓我看一則新聞:
https://goo.gl/9hrjQA
新聞中有張照片,是一隻小黃狗。你看了,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感覺?弱者似乎永遠都會被輕忽對待。人如此,動物就更處劣勢了。但是,你的感覺就只是這樣嗎?當然不是,只是我們往往說不上來,只能淚眼以對。
"想像",當然並非萬能。許多時候,除了想像,我們還需要血肉經驗。你能理解比方說,眾叛親離、家破人亡的感覺嗎?我想你也許可以理解,但你一定無法感受。你能理解比方說,當你即將出門的前幾天,你卻必須寫下遺書決心一去不返的悲傷嗎?我想你也許可以理解,但你一定無法感受,除非你曾親身經歷。於是乎,我們的所謂理解,事實上距離真實依然十分遙遠。你永遠搆不著一顆孤獨的心,除非你也曾經孤獨。
當然,許多經驗是可以獲得的,但它往往來得太遲。當它來到時,人事已非。
你看,我到現在都幾歲了,每天腦子裏想的,十之八九依然是 "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睡覺" 之類,以及各種吃喝玩樂,比方說老想著有機會可以再去吃帕莎蒂娜的鮮蝦洋芋三明治,除此之外,很少想著什麼正經事。比方說,今天上一整天的班,看病人時心裏就一直惦記著昨晚深夜特地跑出門花 69元買的一盒情人果冰棒,打算今晚十點看完門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吃一根。
當我審視了自己腦海裏的真實經驗,我似乎才彷彿體會到已過世父母的一些心思。難怪我媽在我小時候老是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買菜,或是突然好像很 "好心" 地問我想不想去吃冰?或是在我念國中時,經常問我想不想去這裏或那裏玩。原來 "父母" 只是一個頭銜,人的某個部份始終還是個 "孩子"。我過去還以為他們很喜歡工作,甚至因此經常忙到深夜;我還以為他們對於美食特別是零食根本不屑一顧;我還以為他們對於動物園或遊樂園絲毫不感興趣,只是看我可憐所以才 "勉強" 帶我去,事實上,原來他們自己說不定更喜歡去,而且覺得跟自己的小孩去玩很幸福。
這一切,都是當我活到他們當年的歲數時,我才體會到的,原來他們是這樣的一些心思,可是當我年少時,我根本連想都不會去想到。我以為大人的腦子裏想的就是很正經正當很勤奮賣力的一些事,我從未想到原來他們一樣會垂涎哪怕只是一根兩塊錢的冰棒。
因為我的關係,我媽驟然病逝。依照民俗,一些衣物必須燒掉。入殮期間,我趁著眾人不注意,從火堆裏搶救出她生前每天攜帶的一個爛爛的背包,裏頭放著一些便條紙跟一枝筆以及一本通訊錄和一副老花眼鏡及一些零錢。我沒想到裏頭竟然有一條紅色、心形的塑膠項鍊,那是我小學一年級第一次參加遠足,在台南鯤鯓海邊一個風景區花十塊錢買來送給我媽的。
那東西其實哪叫 "禮物",那只是三歲小孩的玩具,路邊攤跟一個阿婆買的。我之所以買它,是因為那顆心稍微透明,當我把它拿起來透過它迎著陽光看向海面時,彷彿整片大海都籠罩在一顆閃閃發出紅色光芒的心底下,於是決定買下送給我媽,我還告訴她應該怎麼玩這東西。
小學一年級,那已經不知道是多遙遠的過去了,要不是發現這條心形塑膠項鍊,我幾乎都忘了這件陳年往事。我完全沒想到的是,一個大人,一個如此忙碌於工作的大人,怎麼會把小孩幾十年前送的這樣一個小孩玩具竟然就一輩子帶在身邊。原來,原來很多事我以為我懂,其實我根本一無所知。當我慢慢懂了的時候,人事已非,陰陽兩隔。
惆悵事不說也罷,講點正面宣傳的發現。你看,上一篇留言底下那兩篇投書,你看,作者都幾歲了,25歲了耶,如果遮掉 "作者介紹",你肯定會以為這是小學生寫的阿西式作文,頭腦真是硬如花崗岩,其介如石。25歲的頭腦就能硬成這樣,真不簡單。每次看到市面上無數類似像這樣的 "年輕人",我常常會覺得很震撼,想不到原來我這麼傑出!!25歲,我都已經是個隨時朝不保夕的叛亂犯了,而現代這些其實一點也不年輕的所謂 "年輕人" 卻還 "娘" 成這副德性,像個什麼脆弱、撒嬌的小寶貝似的,但是卻又以為自己很敢很行很聰明,真是很不可思議。是塑化劑喝太多嗎?要不然怎麼會這麼晚熟?還是我太早熟了?
"氣味" 這東西很重要,但它卻說不上來。"聞出氣味" 也許是一種天賦,但它也許或多或少還是可以學習。你看這兩篇投書,行文內容與語氣態度是不是很 "鼻" 熟?是不是有一種很熟悉的味道?那當然。這時代,島內市面上的所謂年輕人,幾乎都是這股味道。什麼味道?大腸花的味道。我不知道你聞不聞得出來?由此你能想像,一個時代或政治無孔不入的型塑力量,人居然可以被型塑到普遍散發出同一種味道來,彷彿是同一家工廠出品的肥皂,所有 "年輕人"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氣味。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6.22
發佈時間:
上午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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