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6/23)是 Turing 的生日。
我在劍橋 "認識" 了三個人:維根斯坦、羅素和Alan Turing。這三個怪人,竟然因緣際會湊在一塊。其中,羅素是維根斯坦的老師,維根斯坦則勉強算是Turing的老師,因為Turing 剛從美國返回英國時,有一段時間只做研究不教學,跑去當維根斯坦的學生,上他的一門課叫做 "數學的基礎",兩人對於數學的本質之看法大相逕庭,為此多次公開在課堂上爭辯。維根斯坦主張數學的某種建構性,認為數學乃是 "發明" 了真理,而非 "發現" 了真理。Turing和羅素當然不會認同。那麼,究竟誰講得對呢?依我看是維根斯坦對,不過,這些東西恐怕沒法三言兩語說清楚。
維根斯坦生前寫了一千多萬字筆記,包含各種主題,但是,如果硬要給維根斯坦的思想說出一個最主要的主題,如他自己所說,那就是數學哲學。他曾經一連花了將近20年的時間一直在寫這部份的想法,所佔份量極重。但是,距離當年一直到現在,也有半個多世紀了,雖然維根斯坦的哲學早已成為當代西方哲學界最熱門最多人討論的對象,但依我看,他的想法實際上依然被嚴重低估與誤解、誤讀。
比方說,近十幾年來,以所謂神學、美學或倫理學的角度去解讀維根坦的人越來越多,蔚為風潮,但他們卻總是聚焦在那千萬字筆記中僅僅三言兩語的相關倫理與宗教字眼。如果是這樣,維根斯坦究竟又憑什麼能一再宣稱自己的一切哲學著作純粹是一種個人的痛苦日記,一種詩,一種竊竊私語?寫家書或寫情書或寫日記才會竊竊私語、才會是一種詩不是嗎?維根斯坦甚至還說,唯有那些跟他有著同樣痛苦的人,才有可能理解他在寫些什麼,因此斥責羅素對他寫的東西 "一個字也不懂"。
至於那些專注於維根斯坦之邏輯與數學層面的人,當他們談起這部份的想法時,卻又完全把維根斯坦對於自己一切著作所宣稱的這樣一種詩與倫理乃至於存在主義的本質完全不當一回事。兩派人馬各自堅持。
好不容易後來又出現了第三派,你可以說它是一種後現代閱讀。後現代這一派,多多少少整合、彌補了舊有兩派的優缺點,但我至今沒有被說服。我可以說出這一派閱讀方式幾乎上百個難以自圓其說的問題與漏洞,但我自己卻也提不出一個更好的說法;心裏明明知道維根斯坦的 "痛苦日記" 究竟是什麼,卻又難以言喻。
詩似乎是這樣一種東西,當你不企圖去解析它時,你對之心領神會,心知肚明,一切如此昭然若揭,可當你一旦企圖去拆解它、還原其原意時,一切又似乎立刻走了樣。題外話。
底下是史丹佛哲學百科對於維根斯坦的數學哲學的一個簡單介紹,有興趣的人不妨自己看,看你能不能解開詩的密碼,讀出 "竊竊私語的個人痛苦日記" 乃至渴慕上帝的味道來。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wittgenstein-mathematics/
言歸正傳。後來,Turing 獲得了劍橋教職,於是就也自己開起一門課和維根斯坦打擂台,課程名稱同樣叫做 "數學的基礎"。不過,來聽課的學生僅有小貓兩三隻,後來甚至一個也不剩,全跑光了,於是課也開不成了。Turing似乎是個心靈很容易受傷的人,為此寫信跟他媽媽訴苦,說人家維根斯坦的課好多學生,而我的課卻一個人也沒有。
他媽媽很疼他,給他許多安慰,叫他別在乎這些事,始終把他當小孩看,比較在乎他的生活層面,經常叮嚀他要注意穿著,要常常洗澡,衣服不要老是皺皺的,教授就要有教授的樣子,不要邋里邋遢,而且要對同事有禮貌,要跟大家好好相處等等等。但Turing似乎統統都做不到,在一封家書中,他告訴他媽媽說自己長年過著 "孤獨隱士般的" 生活。
20年前,當我讀到這些信時,不知道為什麼,心裏特別感動。那時候,周遭根本沒幾個人知道誰是Alan Turing,更不用說一般社會大眾了。20年前,你跟人講Alan Turing,沒有幾個人知道他是誰,彷彿你只是在講一個可有可無的路人甲。如今,來到大數據與人工智慧的發燒年代,Turing卻一夕翻盤,幾乎已經快要被人們講成 "神" 了,據說好萊塢還為他拍了一部電影,英國則四處為他立銅像。
我對這三個怪人的思想與生平,知之甚詳。在我的理解中,Turing是一個十足的 "人" 的形象,套用維根斯坦對於他人的最高評價慣有的說法:"像個人";也正因為Turing如此 "像個人",如此的柔弱與剛強,也許,理解了他,事實上也彷彿理解了眾人,理解了情感,理解了生命種種。這些特質,很可能永遠都不會是人工智慧所能擁有的,但在這樣一個主張拋開形而上議論、拋開心靈與思考等等曖昧用詞而僅僅專注於 "可運算性"(Computability)的 "人工智慧之父" 的身上,因其悲劇性的一生,卻彷彿低語深藏了這樣一把通往生命與心靈、情感與智慧的鑰匙。
底下是18年前寫的一篇文字。
陳真2017.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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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實驗—Alan Turing 的故事
陳真 1999. 11. 25.
「毒液浸透蘋果,讓沉睡般的死亡也隨之穿透。」(Dip the apple in the brew. Let the sleeping death seep through.)
這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中巫婆吟唱的歌;1939年,Alan Turing 結束他在普林斯敦沒有完成的博士論文回到劍橋,急切地趕到地方電影院看這齣戲。據說他對這首「巫婆之歌」印象深刻,經常學唱。傳記作者以其信函遺物等,指出他早藏死志。不管是否如此,15年後,Turing 總算自己演了這一幕—在他每天睡前習慣要吃的蘋果上沾了氰化物,結束短暫的一生(1912-1954)。
這只不過是發生在四十多年前的往事,書上各種景物描繪,對照我所隸屬的眼前這個劍橋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可說毫無兩樣。往事歷歷,栩栩如生,聽起來卻像個童話故事;不需動用任何形容詞,都能感受此事哀傷。
Turing 是數理邏輯學者,後人尊稱他是「電腦之父」。但我相信,以其個性,大概不會喜歡這樣一個稱號。他同時也是最早提出「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概念的人。在他極其短暫、但卻和英國社會格格不入的一生中,最風光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他系統性地解開希特勒陣營所發出的一連串關鍵密碼;許多人把盟軍打勝仗的功勞,歸給他神乎其技的解碼功力。
正確來說,Turing 並不是死於「毒蘋果」,而是死於「巫婆的詛咒」。1952 年,他工作完回家,發現家裏失竊,於是報警處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不料卻投下死亡陰影。精明的警方趕至現場,立刻察覺他和另一位男士同住一房。於是,小偷沒抓到,他卻被警方逮捕了,罪名是「下流猥褻」(gross indecency)。
許多人相信,以他解開希特勒密碼的種種戰時功勳及劍橋教授身份,要擺脫這樣一個羞辱,其實輕而易舉,可是他卻不是那種會玩這類手腕的人。經過一番司法折磨與羞辱,他被判了刑;更令他難堪的是,他被強制移送精神科接受荷爾蒙「治療」,以「調整」他對同性不該有的愛。
Turing 自小個性「古怪」,不修邊幅,從小就是班上最容易弄髒身體的人,全身上下經常到處沾滿墨汁;加上口吃,以及過度偏重興趣的不平衡學業表現,使他一直無法在強調「優雅」以及「均衡出色」的私立學校中,和那些往往是權貴子弟的同學們發展出良好的人際關係。更糟的是,他似乎也不打算改變自己來適應團體。
Turing 的母親一貫視他如小孩,彷彿永遠長不大,經常勸他要顧「形象」,叫他每天要整理頭髮、修指甲、刮鬍子,要有個學者的樣子。他的同事和朋友形容他「難以理解」、「不和體制妥協」,形容他深陷知識的探索卻似乎無一事當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劍橋國王學院「當局」也盡量「容忍」他在學院內種種不顧教授體面的「幼稚」行徑。
傳記作者說,在世人普遍誤解他的當時,或許還有那麼一把能藉以理解他的「鑰匙」存在,但是,作者感嘆,往事已矣,經過了這麼多年,這把能理解他的「鑰匙」如今似乎已不可尋。
Turing 雖「怪」,據說有憂鬱傾向,言談之間經常談到有關死亡的議題,但他平時其實相當開朗,同性戀官司的恥辱,卻給了他重重一擊。長期的賀爾蒙藥物強制「治療」,更使他長跑健將的體格出現許多異樣,比如他形容自己「竟然長出了乳房」。
種種身心打擊,使他比往日更加埋首研究,彷彿要以工作來埋葬自己,每天花十幾個小時在研究工作上。可是,研究工作並不怎麼順利,學術上並沒有做出什麼成績,周圍一些同事,形容他是「一團黑色笑話」。
1954 年 6 月 7號,他和往常一樣,睡前吃了一顆蘋果,自此長眠。此一自殺事件,查無他殺嫌疑,於是很快就結了案。Turing 有關於「心靈」的思想,被他的老師羅素推崇為「具有深沉的哲學意涵」,卻在他自殺死後二、三十年才逐漸為學術界所重視。在當時,他的死,雖然在熟人間引起一陣八卦議論,但很快就被遺忘,世人也不再對這一團「黑色笑話」感興趣。
只是,讓朋友和家人納悶的是,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自殺呢?災難已逐漸遠離,令人難堪的「心理治療」和「賀爾蒙治療」也早已結束一年,為何此時才自殺?而且,他面對災難挫折時所表現出來的氣度和勇氣,顯然不像是個會自殺的人。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遺言,Turing 就這樣走了。他固執的媽媽於是舉了許多例子,說他從小喜歡做各種「危險的實驗」,經常釀禍,堅信這不是自殺,堅信這只是一場「實驗意外」。不過,很顯然Turing 是故意讓這個「意外」發生。就像睡覺一樣,Turing躺在床上,沒有留下片語隻字,安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遺體迅速火化,只有母親、兄弟和一兩位朋友到場送別,沒有任何紀念儀式。世人對他的記憶,就和骨灰一樣,迅速隨風而散。一直到最近幾年,英國社會似乎才突然「良心發現」曾經虧待了這樣一個真誠木訥的老實人。或者,更正確地說,英國社會似乎突然發現原來 Turing 的學術成就還真的蠻重要的,所以開始「紀念」起他來了。
我知道英國民間有一群人正打算向社會大眾募款,擇地建造銅像;國王學院也一直到去年(1998),才突然「心血來潮」,在以他命名的電腦室(Turing Room)樓梯口,掛上了他的肖像。
不管遲來的正義是不是正義,歷史似乎總是演著同樣的戲碼;人們總是無心或無能理解那些和絕大多數人不一樣的「少數心靈」或「弱勢者」,更不用說去善待他們了。唯有等到人去樓空,經過一段漫長歲月後,似乎才又在歷史灰燼裏頭尋找死者生前孤獨的身影。
Turing 是個自我道德感很強的人,真誠不做作,面對真實天性。即使社會道德不容,法律制裁當前,他依然不諱言自己是個同性戀者。唯一的例外是他不願對母親明講。年事已高的母親,也許終究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她眼裏,Turing只不過是個「無藥可救、整天空思夢想的小孩子」(a hopelessly head-in-the-clouds child)。她一直認為,這小孩一定又是在玩什麼「危險的實驗」,因此才釀成意外。
Turing 經常寫信給母親,抱怨生活或工作上的各種挫折,比如抱怨他在劍橋所開的第一堂課,名稱與維根斯坦開的課一樣,都叫做「數學的基礎」;學期一開始沒多久,學生竟然全部退選,無一人感興趣。他與母親無話不談,包括談他最喜歡的玩偶泰迪熊。在一封家書中,他透露自己長期過著「孤獨隱士」般的生活。
我努力想拋開所謂「天才」的「故事感」,想把它還原成每個人生命深處或多或少都會有的那一份難以言喻的美麗與哀愁。我一直相信,唯有這樣的看待方式,才是Turing 所渴望的;或許也唯有如此,才能尋回傳記作者所說的那一把能藉以通向他心靈世界的「失落的鑰匙」。
羅曼羅蘭有句話這麼說:「只要有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白白為生命受苦。」Turing 幽魂有知,我希望他不要再感孤單,因為我們彷彿已能理解他的真情,不只是他的,還有眾人的。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6.24
發佈時間:
上午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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