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健忘 (特別是這島上的人),天大的事,一會兒就忘了,以為理所當然,以為當下處境便是常態,其實非也,當下你所以為稀鬆平常理所當然之事,就在不久之前卻很可能是一種禁忌異端,違者將招來橫禍,痛苦不堪。這類事情,大的小的,島內的島外的,例子要多少我就能講多少,講一輩子也講不完。
你看我寫文章總是以西元紀年,比方說今天是2017年6月25號。這有啥希奇呢?那可希奇了,30多年前,我多次被調查局與警備總部約談,關切重點之一就是為什麼我不寫民國幾年?問我是不是敵視中華民國?有一位特務還出示一份我的犯罪證據,是一張高醫的期中考考卷影本,考卷上必須填入作答日期是民國幾年,我把考卷上的 "民國" 二字畫掉,改成西元。
搭火車來過高雄的人應該都知道,你不用怕睡過頭,因為當火車接近楠梓站時,你就會被難以忍受的極端惡臭給燻醒。在參與創立台灣環境保護聯盟之前,我幾次自己一個人或是和戴振耀拿著紙筆和相機,在高雄縣各地拍攝河川,居然沒有一條河流是乾淨的,全部被工廠非法排放的有毒化學物質給污染成五顏六色,非常可怕。
關心空氣和河川污染不是很平常嗎?不是好事嗎?齊柏林不是大家爭相表揚嗎?關心環境有何不對?當然不對。三十多年前,你光是幾個人聚集在自己家裏討論周遭的環境問題,居然都能在自家桌子底下找到情治單位不知何時潛入安裝的竊聽器,而且,甚至曾經有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察就像搶匪一樣,光天化日下闖入搜查,搜查你的叛國證據。
至今依然極端呼應主流政治勢力的大學校園就更不用說了。當時高醫有個 "賞鳥社",我這個從不加入社團的人有一天故意跑去加入,利用社團開會時,發言表達高雄境內各地河川與空氣的極端污染狀況。結果呢?當然引起群情激憤,大家要求把我逐出社團,說我 "用政治污染了乾淨的校園",後來甚至有同學揪眾圍堵,企圖對我動粗,要我閉嘴,否則就要讓我死得很難看。
那麼,兒童呢?關心台灣每年五千名因為經濟因素而放棄醫療的重症兒童,這樣不好嗎?當然不好。後果是會家破人亡的。這難道只是特定政治勢力的惡行?當然不是,這都是當年大多數民眾的共識或共謀與共犯,人們就是認為你關心兒童就是不對,共匪大敵當前,你這樣只是在 "打擊政府威信"。請問在當年有多少人不是這樣想的?少之又少。
我那時為了寫 "台灣兒童人權報告",曾經跟一位高醫老師借他的借書證,去圖書館借了許多兒童福利的書。老師知道後,連夜把我找來,討回借書證,責怪一番,說我研究什麼兒童福利會害死他,並要求我絕對不可對外洩露他曾借他的借書證給我。
好吧,那麼,關心病人是否受到虐待毆打或性侵、關心醫生是否普遍收取藥廠回扣與賄賂而濫開藥物,應該算合情合理了吧?當然不是。後果會如何?我就更不想多說了。
隨便信手拈來我都能說上三天三夜,而這些都還只是一些理應毫無爭議的事情,尚且如此艱難發聲,飽受痛苦,更不用說那些原本就處於少數或極少數的所謂異端邪說了。同性戀即是一例。不管是在英國或美國,同性戀曾經就像什麼瘟疫或女巫或巫師一樣,官方偵騎四出搜捕。教會更是這方面的主要推手。
比方說,恰恰就在Alan Turing被捕的那一年(1952年),英國勢力龐大的教會還幫英國政府擬了一項法案,加重同性戀刑責,例如同性肛交屬實者,因其極端邪行,應判以無期徒刑,與社會永久隔離。還好Turing只是被認定 "猥褻" 而已,刑責兩年。
王爾德也因為同性戀,就這樣坐了兩年牢,沒收所有財產。Turing因為不想放棄研究,選擇了 "荷爾蒙治療" 來取代兩年徒刑,注射一整年的針劑,使之陽萎,連乳房都長出來。
Turing是個奧運等級的長跑選手,曾經在一次比賽中,跑贏當年英國的奧運銀牌長跑選手。這樣一個熱愛運動、甚至經常一口氣跑十六公里、從家裏跑去上班的男人,突然長了兩個巨乳,再加上當年的反同社會氛圍,以及被剝奪種種工作機會及既有成就,我看就算原本個性再怎麼幽默開朗的人都難免憂鬱。
這幾年,西方有一些人懷疑Turing不是自殺,而是單純意外,原因是說,許多友人、同事與鄰居都說Turing很幽默啊,雖然有口吃毛病,但常開玩笑,甚至對自己接受荷爾蒙治療包括長出巨乳一事都能拿來自我解嘲,沒有理由自殺啊。我倒是覺得這種說法不太可信,一個憂鬱的人有些時候反而特別幽默,要不然生命實在很難熬,若不自殺,就也只能盡量笑聲以對不是嗎?
也有人說,自殺原因可能和Turing從此被禁止出國有關,因為在美、英兩國過去至少一百多年來有一種普遍心態,認為同性戀者連這麼 "噁心骯髒" 的事都幹得出來,還有什麼事幹不出來?人格是完全不可信任的。因此,在官方的長久認知裏,同性戀不僅僅是一種病,一種罪,更是一種重大的國家安全威脅,認為這些不可信任的邪魔妖道人士是一種潛在的國家安全漏洞與精神污染。
你看,在六、七零年代,在英國媒體上都還能看到大量相關報導或文章,而且像在抓匪諜那樣,教大家如何注意身邊可疑的同性戀人士,列舉各種可疑的行為特徵,歡迎舉報。你知道嗎?特徵之一就是 "特別需要母愛" 或 "對母親的愛極其強烈"。Turing就符合了這項特徵。老實說我也符合。我媽1991年突然過世後,其實在某個根本意義上來說,我的人生已經在1991年的7月19號那一刻,畫上句號,她帶走了我的所有明天。
即使多年之後,當法律都已經讓同性戀除罪化,精神醫學也不再視之為病,但是整個西方社會和政府,至少在上個世紀末或這個世紀初,依然敵視、歧視同性戀者,比方說排除參與各種重要工作職位的機會,例如軍方工作或情治單位等公職工作,基本上仍把同性戀者視為人格不可信任者。
比方說,1993年,美國聯邦法院還頒布了一項法令,亦即所謂 "不許問,不許說"(Don't Ask, Don't Tell),要求不得在軍中表明或談論同性戀一事,必須保持沉默,方能獲得 "寬容",否則開除。
1632年,伽利略因為沒有把地球看成宇宙的中心,而且還膽敢說地球會動,違反教義,遭受教會傳喚受審,飽受迫害。360年後的1992年,梵蒂崗教宗方才為其 "平反",承認教會的錯誤。
1952年,Turing被捕,61年後的2013年,英國女皇 "赦免" 了Turing,恢復其名譽。
維根斯坦的一位美國留學生Charles Leslie Stevenson,學成之後返回美國,任教於耶魯大學。1946年,提出一項帶有相當維根斯坦色彩的倫理學說法叫 "情緒主義"(emotivism),旋即遭到耶魯大學解聘,美國教會勢力更是傾巢而出,把他打成腐化人心的萬惡罪人。
什麼是情緒主義?亦即主張道德內涵不是一種可以認知的東西,而是一種非關認知的情緒表達。例如 "不可殺人",表達的僅僅是說話者對於殺人一事的 "反感",而非表達出一種足以透過理性認知的命題對象。
這樣一種說法有啥希奇呢?我過去在許多地方就經常在闡揚這個倫理主張。但是,在它當年提出的當下,卻宛如洪水猛獸。耶魯大學要求Stevenson在這項妖言惑眾與教職之間二選一,Stevenson選擇了自己的信念。
人類的社會與歷史,不斷重覆一模一樣的主題與情節,信手寫來就是一堆,那些走得太快,想得太遠,或是處於少數一方的人,通常都得倒大霉。如果我們不在根本上改變看待人事物的眼光,悲劇恐怕只會不斷重演,我們永遠只能一方面不斷造孽,一方面卻又不斷(空洞地)緬懷前人的滄桑。
我常想,Turing要是地下幽魂有知,知道身後的這一切,知道電腦早已遍布於世,知道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知道人們對他無謂而空洞的吹捧,不知道向來很少哭的他,會不會因此灑下熱淚?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6.25
發佈時間:
下午 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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