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遠渡重洋研究哲學之前,有一篇英文文章,長久以來縈繞我心,揮之不去,久而久之自然就會背了,彷彿那也是我的一部份自傳。每每夜深人靜想到它,悲痛莫名。那是 "羅素自傳" 的序言: "What I have lived for" (我為何而活)。他寫道 (底下是我的翻譯):
"三種熱情,簡單卻又無比強烈地左右了我的人生:對愛的渴望,對知識的探索,以及對人類苦難之難以承受的憐憫。這三種熱情,宛如一場風暴,任性地吹得我四處飄蕩,越過深海般的悲愴,吹向絕望邊緣。
我曾尋找愛。首先,那是因為愛帶來一種狂喜;這份喜悅是如此巨大,以致於我常想犧牲所有餘生,就只為了換取哪怕僅僅只是數小時的歡愉。其次是因為,愛緩解了孤獨,在這可怕的孤獨中,一個顫抖的靈魂彷彿從世界的邊緣俯望那冰冷絕望的無底深淵。我曾尋找愛,終究那是因為,在愛的結合中,我看見一個神秘縮影,那是古往今來聖人與詩人們所曾想像的天堂;這就是我所要尋找的,也許聽起來陳義過高,但這畢竟是我最終所領悟到的。
帶著同樣的熱情,我也曾探索知識。我渴望理解人們的內心,我也曾想弄清楚天上星辰為何閃耀;我亦曾試圖探究畢達哥拉斯學說的魅力,數字儼然統治了萬物眾生。在數學這方面,我略有所成,但並不多。
愛與知識,如其所能地帶領我,朝著天堂邁近,但是到頭來,卻總是 "憐憫" 又再度將我拽回人間。人們痛苦哭喊的回音,縈繞我心,揮之不去。饑餓無依的孩童,遭受鎮壓折磨的受難者,無助的老人在子孫眼中竟成為令人厭惡的沉重負擔,再加上人間所有的孤獨、貧窮和痛苦,這一切,在在使得人生顯得如此荒謬可笑。我一直希望能消除邪惡,可卻力有未逮,為此我心傷悲。
以上就是我的一生。我自覺值得走這麼一遭。倘若人生還能再走一回,我會欣然再活一遍。"
羅素生性幽默,有時甚至放浪形骸,言語無狀,因此常招來一種誤解,以為這是一個吊兒郎當、凡事不當真的公子哥兒,但我知之甚深,我知道他絕不是那樣一種人。
羅素因為反戰,劍橋大學給他兩條路走,一條解聘,一條是接受象徵性罰款數十鎊,認錯了事。羅素選擇了解聘一途。自此之後,羅素便再也沒有出色的學術作品。曾經有一位女學生問他:"羅老師您好,您為什麼不再從事學術研究呢?" 羅素笑笑神祕地說,"來,附耳過來,我偷偷跟妳說哦"。女學生趕緊送上耳朵,想不到羅素竟然在她耳邊輕聲說:"因為我只喜歡幹啊!"
我知道這年頭,為人師表如此調戲女學生是會被移送性平會的 (性別平等委員會),接受道德重整委員們的道德審判與處分。但我能理解他為何如此不正經,也許一個對世界與人性跡近絕望而孤獨的人,才會這麼不顧身份體面亂講話。或許也可以這麼說,一個人有多少真情,多少洞見,就會有多少孤獨。
我看人不外三種面向:理性,感性與德性。
說到理性:古往今來,一些思想大哲經常說,對問題或理所當然之事感到強烈的驚訝,是思想家的重大特徵。光是 "知道" 或 "聽懂" 問題所在還不夠 (甚且無甚意義),重要的不是 "知道" 與否,而是驚訝,驚訝於事物之如其所是,驚訝於 "問題" 之存在 (而非如科學家一般,僅僅驚訝於 "某個" 問題本身),從這一份強烈驚訝中,產生巨大熱情。比方說驚訝於 "這是我的手!!",驚訝於 "桌上是一個茶杯!!",驚訝於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是我的手???",驚訝於 "我為什麼知道這是一個茶杯??",驚訝於 "我為何能知道這一切??"。這就是哲學的第一堂課,或許也是人類理性表現的一個最高形式。我估計我們家阿憨是不會有這種驚訝的。
至於感性,不外就是對於美的一種迷戀。王爾德 (Oscar Wilde) 說,"我能抗拒一切,除了誘惑"。羅素顯然也是這樣一種人,對美無法抵抗,以命相許。
德性就更容易理解了,就跟理性與感性一樣,凡事口說無憑,全靠 "熱情" 這把火才能把它燒起來,在聖徒們身上留下一個個被烈火灼傷的 "聖痕"。就如羅素所說,支持他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之一,無非就是對於他人痛苦難以忍受的憐憫,彷彿感同身受。光是 "知道" 各種資訊是毫無意義的,人們冰冷的論述口舌,意味著他對於血肉毫無感覺,任憑天大悲劇,對他而言,也只不過是一灘口水,一種論述題材,甚至一如許多所謂學者專家,洋洋得意於一己低能的所謂論述能力。我不相信一個人當他缺乏對某個東西應有的強烈熱情時,卻還能對它產生良好而適當的理解。
很多重要之事,在這喧囂詭詐的年頭,早已成為碎屑低語,彷彿無關緊要。但我相信,表面華麗、一生孤獨的羅素,終究還是會在千古的時光迴廊上找到知音,與之共渡歡愉,為之灑下熱淚。
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7.09
發佈時間:
下午 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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