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風雨疏漏，和一群怪人們坐了一下午，聽著他們認真的談論著台灣人面對多元生命的理想與實況，一向在兩端之間無解緊繃的心有點放鬆了警戒，舒緩的有點茫然。
這裡的語言流動著深深淺淺的昏灰，生命中真實的昏灰，沒有分明的黑白，沒有需要你對極端的表態。在充沛的情感核心之外，是清晰條理的說明。
妹妹畫了好幾張隨筆，寧靜安詳。

返家路上，我倆討論著生命的故事，想著怎樣畫出這些故事。
晚上風雨狂驟，幾個燈泡明明暗暗，打開臉書，一位家長分享的文章閃入眼簾！
「殺Ｘ」的課程！
帶學生去剖殺死去的動物。
照片裡的孩子年紀很小，看起來不超過二年級，文中說明孩子連動物內臟都不容易拉出來，那是多麼小的孩子。

是否有前置課程「不同生命的互動經驗」，「不同生命的生死在不同情境中的不同意義」，「不同生命主觀與客觀的階級差異」。
以及，是否有前置討論「為甚麼我們要去進行這個活動」。

這兩大部份我在文章中都沒有看出來，不確定教師曾否進行，但是一份教案心得分享，尤其是生死議題這麼重要的主教案心得分享，教師必須將前置學習交代清楚，生命課程是有脈絡有順序的，按照孩童生理發育與心理發展，有不同節點的脈絡順序，這是教師專業的基本知識。
沒有這種專業概念作為課程設計的骨幹，這種活動就只是一種無因無果的遊戲，不是教育。
遊戲當然不能當教育來設計，也不應該強迫每個孩子都參加。遊戲的目的是為了愉悅，教育卻不是為了愉悅，教育的過程與後果會有某種愉悅，但常常需要辛苦艱難的學習。

而最令我無法置信的是沒有前置調查「我願意去解剖屍體嗎?」
孩童和成人不同，即使不談宗教信仰與家庭習慣，只從教育的基本概念來談，孩童教育不是「灌輸」，當然也不是「誘導暗示」，而是教導學生學習「如何選擇」。
學生在深刻體悟生死經驗、探討生命階級、認知生死情境意義之後，自己才有權利與能力「選擇」我是否要去剖殺其他生命。
一個課程沒有給孩子這種選擇，至少代表兩種意義。
其一、教師不給予學生選擇的權利，強迫學生一定要或一定不准去殺剖。不論是誘導還是說服，都是一種強迫。
其二、學生本身根本不具有選擇的能力，唯教師命令是從。

該課程設計是帶學生全體去殺剖之後，回來再討論這些議題。
前往途中的車上，孩子們激盪出各式各樣的想法，例如：有人認為殺動物是壞事，有人認為動物殺動物是需要才殺，人則是為了口慾，也有孩子認為人類比動物聰明，所以不能虐待其他動物等等。
但是教師當下並沒有發展孩子們的討論，一逕帶著所有的孩子去「學習為自己的口慾負責任」。在這個年齡的孩子，並沒有選擇食物的權力，孩童口慾的養成還是家長的責任，不是孩子的責任，該去負責殺動物的是家長，不是孩子。孩子在此學到的是無辜的責罰，而不是負責。
不教而殺謂之虐。
這是非常反教育的方式，也非常不尊重每個孩子的自我價值建構能力，而硬生生將教師自我的價值觀灌輸到孩子身上。
孩子提出的意見非常多元，但在生活實踐上，這些討論都還不曾進行就以任其沉默的方式被封殺了！

這也是現在教學流行心態上很大的一個盲點：孩子提出問題，學習就完成了嗎?反正他就開始思考了，大人要給他時間。
如果學習只需要提出問題，只需要說出自己的答案，都只能完成個人非常淺層的思考，換句話說就算是能把道理說得天花亂墜，也只具有自以為是的能力。
孩子提出問題，只是學習的起點，羅列出眾多孩子思考的多元脈絡，相互比較對照，爭論說明，最後形成群體與個人的價值交錯衝突，其間的合作、區隔與前進、退讓等等，甚至反對與支持的合縱連橫，都是一段艱難的路程。
等這一切議論成型，這時候才開始給孩子們一段時間，讓他去觀察沉思整理，做出結論，進行第二階段的辯論與說明。
這是學習選擇，負責選擇的學習過程。

文中，教師自認為自己沒有給孩子答案，沒有影響孩子，但行動實踐本身就是標準答案。
行動實踐與身教可以是教育的第一順序，也可以是教育的最末順序。第一順序的目的是展示，展示的同時當然不能「一元獨佔」，殺與護兩端之間至少需要三元呈現，兩個極端加上至少一種均衡狀態。
「我們來學殺動物，因為你吃動物」這種一元呈現的討論是沒有效果的，因為等同於直接灌輸學生一種潛在的生命價值觀「吃動物是理所當然，所以你必須學習親自殺動物，也是理所當然。」
在這個實踐活動教學中，「因為你吃所以你必須親自殺」確實具有學習負責的效果，但這是在「人理所當然有權利吃動物」的前提之下發展的。
而「吃其他動物是理所當然」這個潛在概念灌輸就更狹隘。
教師有權利教育孩子「吃其他動物是理所當然」的價值觀嗎？無關宗教與家庭習慣，而是「一元獨佔」的價值灌輸是教育嗎？

在某個孩子提出「殺Ｘ的過程感覺像虐待他」的時候，教師居然回答「他因為我們而死，我們把他處理得越漂亮，就是對他的尊重。」
不！真的尊重生命，應該是學習從對方的角度進行主客觀的思考與探索。
這句話只是用華麗的詞藻來掩飾主觀慾望，一點都沒有真誠。
動物不會認為你殺了他，把他的屍體弄漂亮，就是尊重他！把動物的屍體弄漂亮，為的只是人類的自私美感與食慾。
沒有真誠，就沒有教育效果。

整個過程，教師完全是以社會主流的單一角度灌輸價值，完全是單向一元價值觀，完全沒有二元的「其他動物」的角度，或是均衡的第三客觀旁觀角度，以及大觀的整體環境角度。
生死的議題，是價值觀的基石，而價值觀基石的建構，必須完全沒有答案，完全由孩子在自我生命的直接（親人朋友寵物的死亡）與間接（朋友的親人朋友寵物死亡等）經驗中體悟出生死經驗後，連結實務觀察（例如觀察別人殺動物）之後，才由孩子透過綜合討論，整理經驗脈絡，最後自己決定是否要透過殺動物來完成對食物的尊重體驗。
教師任何規劃與回應，對孩子來說，都是一種指標性答案，孩子因此建立起的價值觀，就只剩下教師所灌輸的社會流行價值。

看完全文，下午的寧靜變成血色。我決定寫出自己的看法，即使知道自己不合目前教育風潮的時宜，譏嘲羞辱責罵，隨意啦!不做任何辯解，我知道自己的心所在，情所在，理所在。
我從來就不合時宜。

真是不明白，許多家長為甚麼總是喜歡從一種極端拼命跳去另一種極端，卻永遠看不到均衡點。總是以為和以前完全相反就是好就是有創意，卻永遠沒辦法看到深層的根基與核心。總是以為教育是光鮮亮麗的不平凡，卻永遠搞不懂教育其實就是平庸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