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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8.01 發佈時間: 下午 12:19
謝謝書楷指正,是我沒說清楚,那我就再簡單地看能不能再講得更清楚些。其實我能說出一百個說法和理由,就先簡單說幾個吧:

首先,我批評的,與其說是 "看見台灣" 這片子 "本身",也許不如說是這片子普遍呈現的 "形象"。可是,"本身" 和 "形象" 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嗎?當然不是。特別是一個紀錄片,必然承載相當的現實意義,要不然也不叫做記錄片了。當它在現實中被如何呈現與解讀時,在某個根本意義上,它的 "本身" 其實也就相當於它的 "形象" ,作品 "本身" 不見了。而且,導演本人顯然是很樂於見到這樣一種呈現方式的形象。

那麼,究竟它呈現了一些什麼呢?這應該不用我多說了,不外就是全民感動感動再感動,大官小官以及各路文人名人們包括各個有錢大老闆們齊聲推薦,爭相讚美不停。這現象本身就夠詭異了。指控汙染一事,理當打壓都來不及,怎麼連主流兇手們也個個肯定讚賞?這太不可思議了,顯然這片子所造成的效果並不是讓人看見,而是讓人看不見。

再說,一個記錄山川水源污染的影片,難道不是應該引起憤怒,引起暴跳如雷才對嗎,怎麼會是全民爭相觀賞,感動感動再感動呢?肯定是被什麼美美的或溫馨的東西給感動了不是嗎?美美的 "鄉土",溫馨的 "家園",孕育我們的大地 "母親" 蒙塵了...等等。簡單說就是愛鄉土啦。但是,怎麼個愛法呢?這個 "鄉土" 或 "台灣" 或 "大地母親" 等等概念,意味或隱含了些什麼樣的訊息和煽情與濫情呢?

舉我三十年前寫的 "台灣兒童人權報告" 為例,很多人看了掉眼淚,很感動,於是我迅速集結了一股很大的力量,企圖為貧病兒童爭取應有的權益。但是,我把矛頭指向黑白兩道掛勾,指向政府,指向一大堆不肖民代,指向媒體之長年包庇與縱容,指向腐敗的司法,指向地方山頭惡勢力,指向分贓政治,指向族群壓迫等結構性因素等等等,畢竟這一切才是雛妓、童工、大量流浪兒童與重病兒童之任其自生自滅以及原住民小孩之貧病問題等等等的根本源頭,我不指向這個體制與結構及其一干為惡者,我要指向誰呢?難道掉兩行清淚、說說 "愛" 就算了?

於是,當時的主流媒體例如中國時報、聯合報及民生報就開始把我妖魔化,攻擊說我用政治污染了 "清純的" 兒童議題,說我帶領支持者 "跳入政治的大染缸" 云云,或說我別有用心,說我想撈錢,想成名,想參選,想攻擊大有為政府等等等。當權的國民黨及其情治單位更是傾巢而出,無所不用其極,整個過程真是讓我非常痛苦,與地獄無異,只差沒有身敗名裂。

就連當時的高雄市警察局的某位警官,居然半夜不睡覺,幾次匿名打恐嚇電話 "問候" 我。有一回還說:"陳真!有種你現在下來,我在樓下等你!" 說要馬上讓我 "死得很難看"。我下樓去看,街上空無一人,只看到天色微亮的清晨街頭一片寧靜;那個感覺,至今在我腦海留下一個很深的印象,原來一個尋常街道竟如此美麗。兩年前我還特地跑回高雄文化中心旁的林泉街去拍了一張照,想回味往事,看看究竟往事如煙或不如煙。

不過,這些都不是我現在要說的,我只是要問:為什麼一篇讓人感動流淚的文章,卻立即引來大軍壓境,非置我乃至我的家人於死地不可?

當時很多支持者勸我何必扯到政治,特別是一些小姑娘或愛心媽媽,她們說,"陳真,我們就常常來孤兒院關心一下兒童,買點玩具給他們,或是辦辦娛樂活動倡導愛心觀念,這樣不是很好嗎?媒體一定也會很肯定我們的愛心,何必扯到政治?"

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打從我成為黨外,走入社會以來,三十幾年來寫過無數類似的文章,批評這樣一種舉世罕見的 "愛心滿天飛" 現象,整天感動感動再感動,不管什麼樣的議題,往往就會被刻意導向一種廉價而有害的鄉土情懷或所謂愛心,動不動就是 "台灣,是咱的母親"。它媽的,我又不是一顆石頭或是某種礦物,台灣怎麼會是我的 "母親"?動不動就是講愛心,搞溫馨,誰膽敢不說愛不溫馨,誰膽敢往社會病因深層去進行嚴肅探查究責,誰就會倒大霉,甚至家破人亡。

類似溫馨例子至今俯拾皆是,特別是那些為富不仁的大公司,越是喜歡炒作這類愛的情懷。比方說荼毒兒童最厲害的麥當勞,最擅長 "關心" 兒童了。比方說銀行 (例如中信銀),弄一堆廣告,偏不說其龐大利益,而是訴說溫馨情懷,什麼阿嬤趕火車給孫子送便當啦,什麼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溫馨晚餐啦,什麼家是最溫暖的地方啦,什麼愛要及時說出口啦,什麼懷念母親的味道啦等等,幾乎全是搞這一類溫馨情懷、愛心、家的感覺等等,這幾乎已經成為一種非常奇特且有害的 "台灣特有風景"。

你看,就連什麼醫學倫理也一樣,真是舉世罕見,你在全世界肯定找不到一個比台灣更喜歡講醫學倫理但卻又醫德極度敗壞的地方,動不動就是溫馨啦,愛啦,關懷啦。我在英國十年,從沒聽過也沒見過醫界講什麼醫學倫理或是講什麼溫馨與愛心,台灣卻是如雷貫耳,而且往往是一些理應負起最大敗壞倫理責任的醫界大老們特別喜歡高唱這類有口無心、有百害無一利的道德溫馨軟調。

可是,你看,1993年,我成為專科醫師,我僅僅只是在醫學會年會中提案說,"我們應該討論藥商饋贈的問題",不能老是跟藥商拿回扣或接受無數的金錢招待甚至性招待,藉以大量亂開藥以圖利藥商。我僅僅只是提案要求台灣精神醫學會應當對這些普遍現象進行討論,以建立規範;我這要求,難道不就是大家平常感動感動再感動的醫學倫理高調 (例如整天高唱什麼效法史懷哲的精神) 的第一步?結果呢?擋人財路的後果是:來自醫界的報復與懲罰,真是非常陰暗恐怖與卑鄙。這樣你懂我的意思吧?表面的感動或溫馨或有口無心的言詞,往往只是一種遮羞布,一旦你企圖掀開,恐怖後果就會降臨你身上。

其次,很重要的一點是我經常講的 "in a sense",翻成中文叫做 "在某個意義上"。任何一種人事物必然有無數的意義與說法,我當然不會否認任何單一個人的主觀經驗或情感,我當然不是說人不可以有愛,但我所陳述的卻是 "某一種" "集體" 意義。

這就好像我常說的,當我們批評升學主義,批評台灣人很虛華不實,很在乎文憑、名校等等這類東西時,並不是說我們反對升學,反對學位,反對念名校。同理,我跟維根斯坦一樣,都是個 "反科學主義者" (anti-scientism),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反對科學研究與發展。同理,我跟維根斯坦一樣,也都是個 "非理性主義者"(Irrationalism),並不是說我反對理性思維。同理,我很睹爛炒作什麼國族情懷、鄉土溫馨,並不是說我主張大力破壞土地。同理,當我們批評某個作品之內在偏頗與不當外在呈現時,並不是說該作品的作者是個別有居心的混蛋。這類基本的區分還是應該要搞清楚。

至於說什麼齊柏林被暗殺,這我就完全不相信了,因為根本沒有那個必要。或者說,我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他的死。我被暗殺的可能性恐怕比他還高出許多。希望我有回答了你的問題。匆匆寫,詞不達意。這些想法寫不完的啦。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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