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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7.08.31 發佈時間: 上午 1:46
小余,

我的血統比較族群融和,前後三或四代分別有原住民,有本省,有外省,現在同時還是兩個連一句中文也不會講的日本人的舅舅。所以,我們的經驗也許並沒有太大不同。若再加上政治經歷,你我的經驗也許就更一致了。

我舉幾個例,大約35年前吧,那可能是我第一次踏上黨外群眾演講台,是尤清舉辦的一個室內政治集會,主題我忘了。我當時沒說話,只是志工,幫忙搬椅子準備麥克風等等,站在尤清等人旁邊。忘了是誰了,總之是一個檯面人物,一上台,開口就是國語,群眾之中立即有人鼓噪,敲椅拍桌大罵 "幹你娘,人不講人話,講什麼豬仔話!賣擱講啊啦 (亦即別再講啦),下來啦!" 很快地,附和的人越來越多,那個演講者馬上被轟下台。

再舉個差點挨揍的例子。差不多將近30年前吧,在台北一次群眾示威遊行中,我和一位台大醫院的老師走在一起,他是外省人,不太會講台語,所以我就一路用國語和他交談。我們邊走邊談,速度有點慢,所以後面的隊伍紛紛超越我們前面。當他們經過我們身邊時,可以清楚聽到我和那位老師用國語交談,陸續有好幾個人不悅地丟下一句 "你們是不會講台語嗎?",或是 "這裏是我們台灣人的場子,你嘛卡尊重耶 (亦即請你們放尊重點)!"。

後來,有兩個人經過我們身邊時,不但開罵,而且還動手動腳,推我們肩膀,問我們是不是國民黨派來的爪爬仔 (亦即特務),否則為什麼講北京話?我們都還來不及回應時,他們的大聲辱罵已經引來一群好奇的遊行群眾紛紛圍觀鼓噪,準備修理我們。還好其中有一個人認出我來,就罵他們說:"你們係咧哭爸哦,是新來的嗎?連他 (指我) 你們也不認識?伊是咱自己人啦。"。

我當然會比一般人更容易接觸到類似像這樣一些極端痛恨外省人的人,但就如我前面所說,這是果,不是因,是反擊與報復,不是強欺弱。而且,這樣一些純屬個人性質的反擊與排斥外省人的言行,能夠跟國民黨以整個國家機器長達半個多世紀、全面性、無日無之且深入骨髓的糟踏抹黑與醜化嗎?

美軍在世界各地經常遭到所謂恐怖襲擊,但是,那樣一些恐怖攻擊,跟美國的血腥侵略與殘暴,足以相提並論嗎?恐怕連百萬分之一的恐怖都不到。我意思是說,國民黨以一種完全非人性的方式恣意糟蹋台灣人長達半個多世紀,透過政策與濫權,長期把台灣人塑造成智障低能骯髒不衛生的一個低等族群,剝奪各種基本公民權,所有重要的公家資源與管理階層職位,幾乎全數只能由外省人享用,本省人連想都不用想,就連台語也瘋狂打壓,講一句台語就得罰站舉狗牌,站在教室外或操場上,讓全校師生公審,有的牌子上甚至還寫著:"我不知廉恥,我講台語",或是 "我不愛國,我講台語" 等等。

如果有人僅僅只是質問你 "台灣人為何不講台語?",就能讓你感到厭惡或痛恨,難道你無法想像比這更加惡劣一百萬倍的糟蹋整個族群,帶來的會是什麼樣的一種痛苦?

我當然不是說排斥外省人是對的,就如同我也不是說恐怖攻擊是對的,但是,是非因果與程度大小還是得說清楚。如果一分的惡能讓你感到厭惡,那麼,一百萬分的惡,難道你就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我當然也不是主張以牙還牙。若真要以牙還牙,消滅一百個國民黨也不夠償還其罄竹難書的敗行劣跡。我只是要說,思考一個問題,不能光靠所謂個人經驗。有關是非善惡的事,就還是得回到是非善惡的本質與原理上來理解,而非僅僅偏袒某一方,仇恨與衝突才有可能化解,並且不再遭到人渣們的利用。

在當前大是大非的選擇上,就算把我槍斃,我也絕對不可能支持民進黨這群禍台殃民貪婪無度的人渣,但我之所以支持國民黨及新黨,倒也不是心甘情願,而是被迫不得不如此。一邊是人渣,一邊是混蛋,我只好支持混蛋。舉個例,最近看到新黨的萬年黨主席郁慕明說,新黨將要和國民黨分手,將會推出自己的候選人,包括總統候選人。對此我很贊成。但他還推薦該黨副主席李勝峰,說他是不錯的總統人選。我聽了,實在很無奈。

我並不是想算舊帳,我很樂意原諒所有改邪歸正的人。哪一天,人渣黨如果放棄為惡,我同樣也會原諒他們。我只是想說,原諒是一回事,歷史曲折又是另一回事;歷史的是非黑白還是得講清楚。各位知道李勝峰是誰嗎?他可是當年大名鼎鼎的疾風雜誌社總編輯,更是1979年9月8日中泰賓館事件的帶頭者。

那一天,黃信介與許信良等人創辦的美麗島雜誌社在台北中泰賓館舉行創刊酒會,飯店外突然來了一群真正意義上的暴民,同時還帶領著一大批類似像 "太陽花" 那樣的忠黨愛國 "學運" 份子,主要是一群高中生,包圍整個酒店的出口,個個頭上綁著白頭巾,儼然敢死隊,喊打喊殺,丟石頭,砸東西,暴力不斷。巨幅白布條寫著:"聲討叛國賊陳婉真大會"、"處死康寧祥"、"吊死黃信介"、"愛國有罪嗎?" 等等等,非常可怕。

不管怎麼改朝換代,台灣的學生跟國外的學生似乎正好相反,永遠都是主流政治勢力的鐵桿打手部隊。後來黨外的每次遊行,我都很 "害怕" 經過學校,比方說北一女,比方說台北的開南商工,比方說成功中學等等。你在街頭遊行喊口號,女一女的學生就會在學校裏頭自動集體大合唱愛國歌曲反制。有一回,還有一群中學生拿棍棒從教室衝出來要打我們,說要打死我們這些叛國賊。還有一次,一瓶玻璃墨水瓶就從樓上砸了下來,差點命中我的頭部。

陳婉真是當天中泰賓館事件暴民與 "藍衛兵"聲討的主角。請問她犯了什麼叛國罪?陳婉真是個女記者,豪氣干雲,連死都不怕的一個像女俠那樣的人。因為看不慣國民黨封殺黨外省議員例如林義雄等人的議會發言內容,於是陳婉真就自己手寫出報,自己出刊所謂 "報紙",取名 "潮流",其實不過就只是一種傳單而已,主要是報導一些主流媒體完全封殺的議會新聞。這就是這群暴民和 "太陽花" 忠黨愛國份子之所謂應當處以死刑的叛國罪。

那時我來台北念高中,住在西門町獅子林百貨對面,常會經過台北車站地下道,整個通道的兩邊牆面上經常掛滿白布條,供過路人簽名,布條上總是到處寫著類似 "吊死陳婉真","槍斃康寧祥" ,"消滅黨外人士",或是 "把黨外人士空投大陸匪區讓他們嚐嚐失去民主自由的滋味" 之類的驚悚口號,簽名簽得很熱烈,有一些人甚至還咬破手指以鮮血簽名,特別是中學生或大學生,更是蠢血沸騰得可怕,經常可以看到一群一群的學生,揹著書包,臉上帶著一種堅毅愛國的神情,用力簽名,以表愛國心跡之熾烈。

輿論一炒作起來,幾星期後就發生了國民黨自導自演的美麗島事件。事件兩個月後,林義雄一家,包括兩個七歲的雙胞胎女兒及六十多歲的母親,在光天化日下被國民黨派情治單位滅門屠殺,用亂刀活活砍死,長女身中六刀,唯一倖存。林義雄一家的死,我相信就跟陳婉真的 "潮流" 地下報紙有關,因為林義雄在那個恐怖到難以想像的年代,居然公開說國民黨是叛亂團體,並且還說他對於發傳單等和平抗爭的方式已經不感興趣,意味著他想要以武力反抗國民黨。

兩年後,我成為一名公開行事絕不遮掩的黨外人士,打定主意我不要這條小命了。如果沒有這些顛倒是非黑白的事,如果沒有林宅血案這樣一種連幼女及老母都殺的事,我不會走上黨外之路。

時下的人渣黨這群人渣,當年許多就是國民黨幫凶,例如蔡啥小總統。所謂轉型正義,百分之百就只是一種政治鬥爭的無恥手段。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遺忘歷史,彷彿只要站對了立場,選對了顏色,過去的種種敗行劣跡就可以一筆抹煞。

我倒也不是說應該把李勝峰抓出來鬥臭,而是說,正義要轉型就要轉真的,要轉就要轉全面,而不是選擇性地利用來進行政治鬥爭,藉以謀取私利。正義若真要轉型,不管藍綠,檯面上這些政客及其各界同路人,幾乎沒幾個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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